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坐在颠簸的车里，和同车的安多县萨太尔管护站站长平措益西聊起了“收获”。这个话题俗套，却在荒原的寂静里，生出了别样的暖意。

初见平措益西时，我几乎不敢认：潮牌大框墨镜挂在鼻梁上，遮住大半个脸，银色耳钉在高原阳光下格外晃眼，一头小卷发被风吹得恣意飞扬。那身装扮，更像即将登台的说唱歌手，而非我想象中脸庞黝黑、衣着朴素的巡护队队员。直到他摘下墨镜，露出腼腆又明亮的笑容，我才意识到，“以貌取人”是多么浅薄。

“2025年都很顺利，管护站拿了全县目标责任制考评二等奖；我还参加了这次联合巡护，真是充满收获的一年。”平措益西的语气里带着雀跃。

见他兴致正浓，我便顺势问道：“站里平时工作应该挺忙的，活儿很多吧？”

“多不多倒在其次，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他语气认真，“我们站23岁的土旦念过中学，脑子灵，管起财务来，账目一清二楚；才琼和扎西次仁做饭好吃，炒菜、炖菜、火锅……变着花样来。才琼还是我们的‘活地图’，在这一片，卫星导航都比不上他。”

“你们管护站有多少人？还有专职财务？”我很诧异。在偏远的管护站，分工竟如此清晰。

“站里一共10人，其中4个人有明确的第二或第三重身份。我和副站长各带5人，一月一轮换。哪个岗位上的人轮休了，带队的人就顶上空缺。”平措益西掰着手指说。

我追问：“站里有公用资金吗？这些身兼数职的巡护员能多拿一份工资吗？”

平措益西摇摇头，笑着解释：“我们每人每月凑600元生活费，每年从放牧点牧民那里买3头牛、15只羊，平时再买点蔬菜、水果、饮料等，就够一整年吃了。”他说，管护站想着帮牧民增加点收入，牧民们也记着这份情，总是以最低价出售，一头牛9000元，一只羊1200元。“每年剩下的钱，要么用来年底表彰先进，要么就留着重要节日改善伙食。”

“大家没有第二份工资，会啥就多干点，都乐意。”平措益西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开了我因高反而滞涩的心。

难怪这个管护站能在考评中脱颖而出，这般井井有条的管理，这般拧成一股绳的凝聚力，藏着荒原守护者的智慧。

说到工作，平措益西表情变得严肃。“草原现在一例火情都没有，可我们丝毫不敢松懈。”他介绍，巡护时只要看见牧民露天烧茶煮肉，就得反复叮嘱：火必须彻底熄灭，烟头更不能乱丢。除了防人为失火，他们还得警惕“草原自燃”——冬天埋在冰面下的草根，经强烈阳光折射，也可能悄悄冒烟起火。

“如今我们那边的草，长得一年比一年旺。”平措益西的语气里满是自豪。2019年，他所在的扎曲乡整体搬迁。“从前屋子四周，人常走动的地方，光溜溜只剩土。现在草又活过来了，夏天绿成了一片。”

他还谈起了管护站附近的古曲河源头。全乡整体搬迁前，那里垃圾不少，尽管经常清理，可大风一吹，又从别处刮来各种垃圾。他们便组织牧民在源头区域架起网围栏。“这样风再大垃圾也进不来，河更清了，草更丰美了，来喝水的野生动物明显多了。”

听着他口中那些视若珍宝的“绿意”，我忽然感到一阵愧疚。对我们这些外来者而言，旷野中的植物或许只是模糊的背景板。我们从未留意脚下随意踩过的一株草、一片苔藓，也许已在脆弱的环境里默默生长了许多年，也凝结着眼前这些人多年的心血。他们工作的核心，是“山水林田湖草沙”这一整个生命共同体，远不止那些更具象征意义的野生动物，是我一叶障目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平措益西忽然笑了，拍了拍呼呼出暖风的口儿：“原先那辆车暖气坏了，早晚一趟冻得直哆嗦，饮料全程结冰，渴了也没法喝。如今条件好了，在车上能大口喝饮料，浑身热乎。”他笑得眯起眼，“2025年最后一天，收了个好尾。这也是收获。”

他的笑满足而透彻。那一刻我明白，生态守护者的模样从未被固定——潮牌墨镜与质朴笑容可以同在，炫目耳钉下是一颗懂得为一片绿意、一点暖气而感恩的心。那不是装扮，是他们热爱生活、也守护生活的姿态。

2025年12月31日

责任编辑：次仁央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