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文
广东中山神湾镇的丫髻山,在驴友圈中素有“中山小华山”之称。车子驶入这座粤港澳大湾区小镇时,远远地就能望见它——矗立在水网平畴之上,像大地屏住的一口气,凝成青黛色的剪影。山下,磨刀海水光接天,在这咸淡水交汇之处,滋养出夏日的菠萝与秋日的禾虫,也滋养出一种舒缓而笃定的生活节拍。
这节拍,与三百年前这里的一位古人的气质相呼应——清乾隆年间,号“仰山”的朱广甯先生受聘至此课读,因爱此间山水,遂举家定居,死后亦葬于山麓。他对丫髻山的凝视,为这座山注入了最初的人文温情。
这份凝视的起点,藏在几卷泛黄的族谱中。几年前,我们在筹建神湾侨史文化馆时,寻觅到藏于海外图书馆的《香山古宥朱氏家谱》。古宥,是丫髻山下最早名为“三家村”的古老聚落。谱中记载:“丫髻山岩峦秀倩,十六世仰山公存日雅爱之,谓能移吾情。卒后即葬于此,从先志也。”
“能移吾情”,短短四字,重若千钧。在没有相机的时代,一位读书人用他整个的人生历程——择地而居、教书育人,乃至选择永眠之地——来完成对一座山的凝视与铭刻。这不是闲暇的观赏,而是生命向山水的彻底托付与心神交融。
这份深情的凝视,并未随时光湮没,反而化入地方的肌理,成为可触可感的日常。在古宥村巷中行走,脚下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板,细辨之下,偶见“旌表”遗痕或漫漶的碑文——昔日的旗杆石或墓碣,早已成了通往今朝的寻常步道。这些石料静卧于此,仿佛时间的信物,默然诉说着代代乡人与这片山水相守的诺言。无论站在村中何处,只要抬头,丫髻山总矗立在眼前,与这些地上的石痕、墙头的灰塑,共同构成一幅古今交融的生存图景。仰山公当年,定也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行走与仰望中,将山的形貌刻进血脉,将“雅爱”化为一种无需言传的生命姿态。
一位本土摄影师发来作品《丫髻烟雨》,取景自每日伏案相对的身边窗牖。雨雾中,山峦那层朦胧的温润与惆怅,若非经年累月的相对静观,绝难捕捉其神韵。这凝视安静而恒常,与仰山公“能移吾情”的朴素寄托,古今同调。
天地不言,山岳亘古。一代代人用不同的方式——或安家终老,或按动快门——阅读它,诠释它,将对一方水土的眷恋,写入生生不息的文化记忆。它让丫髻山超越了地理坐标,在其沉默的轮廓里,蕴藏着一种比风景更稳固、比时间更绵长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