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厚飞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簌簌叩击着窗棂。积雪没及脚踝,每一步都深深踩进浓稠的乡愁里,棉鞋碾过冻土的“咯吱”声,恰似归乡时心头慌乱的悸动。窗格间灯光牵住我匆匆的脚步,推开门的刹那间,土豆的清甜裹着猪肉的醇香扑面而来。这刻进骨子里的味道,瞬间涤荡了千里奔波的疲惫。母亲系着洗得发白的红格子围裙立在灯下,鬓角银发泛着温润的光泽,几缕沾了面粉的发丝轻贴额前。她左手稳稳托着面团,右手攥着用了几十年的枣木擀面杖,手腕轻旋,面团舒展成一张张饺子皮。“谁擀的皮儿圆,谁的日子就圆满。”她低声念叨着,话语里藏着最纯粹的期盼。
瓷盆里的馅料冒着热气,土豆丁浸在浓稠的肉汁里,泛着透亮的琥珀光。母亲指头上的薄茧,是经年累月揉面、切菜、缝补衣裳磨出的印记。“你打小就馋这口,跑得再远,只要回来,妈就给你包。”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舀馅、折边、捏花,眨眼之间一个饱满紧实的饺子便躺在了盖帘上。
饺子的香气里藏着岁岁年年的念想。儿时,饺子是父亲归家的讯号。那时,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唯有年末与几个节气前后才归家。每次他在电话里定下归期,母亲便早早备好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与白面,将牵挂细细剁进馅料里。无论父亲到家多晚,厨房里的灯始终亮着。我和哥哥趴在床上半睡半醒,总能听见母亲剁馅的声音和揉搓面团的轻响。父亲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暖黄的灯光,浓郁的面香与肉香瞬间将他包围。他掏出藏在怀里的小礼物轻轻放下后,转身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疲惫的脸庞。母亲悄悄把消过毒的硬币包进了某个饺子,轻声说:“谁吃到,来年就有好运气,走到哪儿都平平安安。”
上初中时,我住在学校的学生宿舍里,一个北风怒号的午后,母亲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裹了三层厚毛巾的保温盒,穿过大半个县城来到校门口给我送热饺子。她递过保温盒的瞬间,我看到了她袖口沾着的雪沫,还有冻得通红的手背。“刚出锅的,趁热吃。”母亲说。我咬开饺子皮的那一刻,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读研一的寒假,回家推开门后,我看见身形消瘦的母亲系着围裙立在案板前,擀饺子皮的动作有些迟缓,她每擀一下便眉头紧蹙。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她刚做完手术不久,听说我要回来,便执意亲手为我包饺子。“你在外读书,难得回来一趟,第一口总得吃点热乎的。”母亲说。她坐在小板凳上,捏饺子的手指虽然微微发颤,但依旧捏得和之前一样。那日的饺子我吃得格外慢,嚼在口中的满是母亲的爱。
再后来,我远赴北京,也成了一位母亲。都市的生活节奏快得如同呼啸而过的地铁。母亲来探望我时,总会包上百个饺子,小心翼翼地码进冰箱。“外面的饭菜油盐重,夜里饿了就煮几个吃,养胃又养人。”母亲说。
如今,我每次回家,母亲总会包好一小盆迷你饺子。她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将土豆切得细碎,把猪肉剁好,饺子皮擀得只有巴掌大小。“宝宝爱吃,小饺子好嚼。”母亲说。她捏合饺子边沿时手指微颤,望着外孙的眼神与当年望着我的眼神一样。女儿搬来小板凳坐在一旁,小脸蹭得满是面粉,跟着姥姥捏饺子,举着自己包的饺子大喊:“我包的,天下第一好吃!”望着一老一小依偎在案板前的身影,我的眼眶发烫,原来母爱是代代相传的。
记得我第一次给女儿包的饺子软塌塌的,有的还露着馅料,女儿咬下一口后,却说: “妈妈真厉害!”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母亲当年的眼神,那是来自心底的牵挂。如今,我也学着母亲的模样揉面调馅,把对女儿的疼爱包进每一个饺子里,轻声告诉她:“谁擀的皮儿圆,谁的日子就圆满。”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水汽模糊了灯光。母亲夹起最饱满的一个饺子放进我碗里,又挑了个小巧的迷你饺子递给外孙女。我咬下饺子的瞬间,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窗外的雪静静飘落,屋里的灯光暖暖铺展,映着三代人含笑的眉眼,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我忽然明白,家的味道是母亲揉进面团里的无尽牵挂,是她忍着伤痛也要兑现的诺言,是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温暖,也是父亲风尘仆仆回家的期盼,是藏在饺子里的祝愿,是灶火旁相守相伴的默契。爱是一场接力,代代传递。
往后余生,无论走多远,母亲包的饺子永远是我心灵的慰藉;无论身份如何变换,这份爱的传递,永远是我对抗岁月风霜的底气。它是掌心的温度,是舌尖的回甘,是刻在血脉里的家风。而我,也终将带着这份温暖,把对家人的牵挂、对岁月的敬畏,悉数包进每一个饺子里。“谁擀的皮儿圆,谁的日子就圆满”,这句藏着爱与期盼的箴言,终将在时光里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