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那些特别的地名
人事有代谢 岁月悄留痕
城市的道路隐藏着时代和个人的故事。
在中山路一窥外滩的繁华。
黄河路老上海风情吸引游人打卡。
八卦七路读来令人莞尔。读城记
道路千条百条,街巷曲曲弯弯,好似城市的经络和血脉。那些特别的道路名字,藏着时代和个人的故事,如同岁月留下的批注。
今日读城:在深圳、上海街头漫步
深圳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老先生追求温文尔雅,内心还是喜爱原始的野朴。
深圳好似一个人穿上西服打了领带,脑门闪闪发光,名字却一直挂着农耕社会的胎记。深圳,原意就是田野里的深水沟嘛,恰如邻村那位拥有了巨资的掌门人,学名还是李富贵。
有些,已经渐渐美化了。“杨美”原为“羊尾”;“珠光村”本为“猪岗地”;原来的“山猪凹”成了今天的“朱坳”,原来的“圳尾”成了“圳美”。
还有一些未改的,或者改了亦未丢失狂野之气的,比如下面提到的这些。
那些奇怪的名字有一共同特点——乍一听,很突兀,甚至让人笑起来,第二次就坦然自若了,还会津津有味地与别人分享。
名字之野,映照着这块土地曾经的蓬勃,虽无北方的骤雨暴雪,却不乏南方酷暑中的台风闪电。
人们并非一步步走向文明,他们只是走向“变化”,也许步步台阶向上,也许是向下,地名并无一定之规,“变化”到哪里,就改到哪里。
我时常去拜访这些地方,推开名字的门,看看门内的事物,想想自己心里的事。
打望繁华都市的野朴一面
“翻身”地铁站
“翻身”地铁站紧邻宝安区创业路,旁边有天虹商场,有一个停车场,有宝晖酒店、西城上筑、海云轩、丽晶国际等小区,最近处是一个公交站点,停了一排排共享单车。墙上开着三角梅,三角梅上面是拍着翅膀飞来飞去的蝴蝶。我把这些事物全部小声念出来,似乎这样才能压得住“翻身”这个名字。
“翻身”原是海岸边的一个小渔村。20世纪30年代,海滩上聚集了从东莞、番禺、中山、珠海、惠州等地逃难来的人群,在这里搭棚栖身,渔猎为生。又过了20年,改天换地,自发形成的无名村庄需要登记造册,“翻身做主人”,一个极具时代特征的名字遂延续至今。该村现在已经淹没在林立的高楼中,它本身也变成了一座一座的楼房,以之命名的地铁站,后来居上,反而成了一个突出的符号。逢年过节,总有人赶来拍一张照,把大大的“翻身”二字置于身后,期待他日“咸鱼翻身”,过上另外一种生活。
若问他到底想要过怎样的生活,估计他也不一定能很具体地讲出来。
我站在远处,盯着地铁出口,看到里面一会儿出来一个人,一会儿又出来一个人。再过一会儿,出来一伙人,也不知道相互之间有无关系。好像是经过了严格计算,几分钟之内必有一两个穿短裙的女孩脱颖而出。一个妈妈领着一个扎着小辫儿的女孩儿,约有四五岁。小女孩边走边说,我只要高高的滑梯!“滑梯”两字骤然声高,在空中飘起来,似乎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她们身后。
一个小伙子推着拉杆箱向地铁口走去。他突然松手,拉杆箱自己向前滑行。他紧走几步追上,再松手向前推,自己和自己玩得很嗨。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在摆弄一辆共享单车。他用手机将其扫开,马上关上。语音提示,一会儿是“开锁成功”一会儿是“关锁成功”。
买一杯加量版的绿豆沙冰,拿在手中,很凉。上面一半已化成水,进入嘴里有沙沙的感觉。我把下面的冰捏碎,用吸管依然吸不进嘴,需要等它慢慢融化。化了两分钟,可以喝一口。说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沙冰微微一笑。用手机拍照时,将绿豆沙冰放在手边的电单车后座上。我在电单车的小丛林里穿梭。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占据了大片地面,偶尔有人过来,开锁,骑走。
这个假日的下午,好多本地市民外出旅行了,却是我难得的清闲时光。我一边散步,一边捏沙冰杯子,在“翻身”地铁站,夹杂在人流中,谁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我任凭思绪自由地翱翔,这也许是我的一种“翻身”状态吧。
“八卦七路”
一进八卦岭片区,准备迷路,其实一点都迷不了。整整齐齐的街道,从八卦一路开始,一直到八卦七路,然后是八卦八道,再是八卦九路。仔细读过来,不禁莞尔。
四处张望,隐约可见银湖山。山顶上方一架直升机,螺旋桨转着,仿佛定住,半天没动。八卦岭位于福田区,以前确乎有岭,如今一片平地,难以划定一个具体的范围,约定俗成的称呼而已。
深圳的冬季,体感连北方初秋都比不上。这天早晨,气温突降五六摄氏度,有风,女孩的长发向后飘起来。赶巧三四个人鱼贯走过,步伐几乎一致。有人还穿着短袖,下意识地抱住肩膀,一派无所谓的样子。树下的落叶偶尔飞起,飞至行人腰部处气馁,无力地落下。
初来乍到的人看不出,这里曾是深圳最喧嚣的工业区之一。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里厂房林立,人潮汹涌,运送产品的货车一辆接一辆。日本精工爱普生、创维电视、先科电子等一批企业从这里走向远方。五湖四海汇集至深圳的外来工,提到自己在八卦岭上班,工资高,待遇好,业余生活丰富,都很自豪的样子。
到后来,用地和人力成本渐增,劳动密集型企业陆续迁往宝安、龙岗等“关外”区域。一个个印刷公司和图书报刊批发店在这里又开了起来。记得2012年的时候,北京一个出版社给我邮寄样书,整整两个蛇皮口袋,不知为何发到了八卦岭,需要自取。第一次行走在八卦岭的街道上,满眼的封面和封底,纸张的气息萦绕周身。那个高兴啊,就如爱美的女子掉进了琳琅满目的服装超市。此处距离我生活所在地较远,后来仍来过几次,逛图书报刊摊位,买或者不买,心中都会漾起满足感。然而也就几年间,这些店铺又都消失了,手机几乎替代了一切。以后说不一定还会有什么替代手机呢?
一些楼房仍不脱明显的工业色彩,都不高,四四方方。颜色多土黄和灰白。墙体上写着红色的楼栋号。我看到巨大的“542栋”,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的宿舍,就是三舍542室。楼梯在外部,有人盘旋而上,前面的人仿佛踩着身后人的头顶,又好像后者盯着前者走。顺指示牌找公共洗手间,在三楼。方便完毕,下楼碰到一个同样找厕所的人,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我主动告诉他,往上走,没错。
戴着安全帽,穿着黄色马甲的建筑工人,手里拎着饭盒成群结队地从早晨的街道上走过。这么多年来,这个地方一直在建设。不远处,一个很高很高的楼已现雏形,两个脚手架固定在最顶端,如蛐蛐的两根须子,风吹似晃。
今日八卦岭,已被周围都市的气息熏染并同化。曾经被各种精心规划,终究挡不住大势所趋。一眼望去,门面有家居店、汽修厂、培训机构、密室逃脱馆、房产中介等,各不搭界。稍微成规模的是八卦一路的美食街,湘菜、潮汕菜、蒸蚝、东北春饼店、鱼蛙火锅、全汁全味驴肉、脆肉鲩……楼间和路边停满了车,找个车位都难,很繁荣的样子。
我想,会不会有一个人,最早在这里的工厂打工,然后开书报摊、开修配厂,又在家具店打工,再开饭店?他的工作涵盖了一个人的衣食住行和文化需求,他多次激情澎湃地感知时代风向,仿佛永远站在潮头上……
这么多年过去,八卦岭被自己的名字牵引着,变来变去。成千上万的人随着这变化,来了去,去了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那些酸甜苦辣、忧伤和狂喜,沉淀、累积在楼房以及楼房的缝隙里,或者埋在树下,在春天里绽放,然后在秋天里掉落,一轮又一轮生生不息。
“对面喊”
这条位于坪山区的路,名为“对面喊”,长四五百米,路中间一个建筑,显示为对面喊居民小组的办公场所。
“对面喊”。
这个古怪的地名,来历其实很直接。本地开基者叫叶培初,清朝康熙年间迁来此地,勤俭过活,日积月累,拥有了大量田产房屋。后来,自闽流落于此的年轻货郎许庭聪得到叶的赏识,以小女儿许配之。许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孤身一人,遂入赘叶家。再后,许庭聪建起自家新房,与岳丈的房屋隔田相望。逢年过节,女婿家都要备好酒菜,站在门前往对面的岳丈家大声打招呼,请岳丈家人前来过节。岳丈这边的人听到招呼声,就说——“对面喊吃饭了!我们快去吧!”日久,人们就把许氏住的地方叫作“对面喊”。“对面喊村”的居民至今仍都姓许,把许庭聪奉为先祖。
农耕社会那么多年,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肉嗓子的浪漫,需要山峰衬托——我站在高岗上向远处望,是谁在对你声声唱。对坝坝的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那就是我那要命的二妹妹。二妹妹站在圪梁梁上哥哥我在那个沟,看中了那个哥哥妹子你就招一招手……这才是“喊”的内涵和外延,迷蒙中带着期盼,高远中又有着不确定因素。仅仅一个吃饭,似乎有点简单了,撑不起“对面喊”三个字。
而今,轻轻一抹,昔日种满稻子的农田消失了,路两边都是民房,各三排,不密不疏。附近有个商场,名“大利百货”;有几家规模不小的公司,如深圳新动力电子有限公司、华卓机器人有限公司,还有一个同富裕工业园。深圳及周边城市以“同富裕”命名的工业园颇多,龙岗区和宝安区都有。
航拍可见这片区域被笔架山、田头山等环绕,附近都是莽莽苍苍的大地和漫山遍野的树林。越高,对比越清晰。灰绿包围着苍黄。忽然想,“对面喊”的可能还在,只需要站在更高处,用手扩住嘴巴,大力向周围发声。总会有人听到的。可是这样的声音终究稀少了,地上这条直直的“对面喊路”,只看到老人们在此歇息,又托着一茬茬的孩子们渐渐长大。
王国华 文/图
上海
感悟上海的路
深厚如小说,灵气似散文
上海的路,有千百条。光是路名,就足够引人产生丰富的联想。莲花路凡俗,逸仙路儒雅,李村路质朴。圆明园路给人以沧桑韵致,世纪大道则令人悠然向往,一二八纪念路含一丝苦涩,打虎山路有一点幽默。两三字的组合,有着泾渭的对比。
上海的路像一副纵横交错的棋盘,让人很难理清头绪。有的内蕴深厚,似一部小说;有的灵气十足,有着散文的洒脱。有的宽敞而粗犷,一条通天大道,笔直得坦坦荡荡,让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到爽利;有的静默而秀气,两旁树木繁阴,虽不是跳眼的漂亮,但却有着宜人的可爱;有的古典,伴着林林总总的洋房别墅,白色的栏杆,宛若江南姑苏的小家碧玉;有的现代,缀以鳞次栉比的摩天高楼,透明的玻璃,徜徉着蓝天与白云,尽显北方闺秀的大家风范。
南京路,绚丽辉煌,凝聚着潇洒妩媚的上海风情,它是繁华和时尚的象征。
延安路,婉约灵动,将自己美丽的身影投入了江中隧道,宛如开启黄浦江的钥匙。
安仁街,逼仄而喧闹,两旁堆挤着旧宅,人潮来去,晕染着尘世间的烟火气,但却衬出豫园的粉墙黛瓦、轩廊画栋。
世纪大道,气派非凡,“以人为本”的经营理念,将上海的路推入了另一个境界。
上海的路宁静而优雅,有的似只供人观赏。思南路,两旁法国梧桐叶的沙沙声,疏疏落落的车流,有一缕淡淡的悠远的往日情怀,让人思绪缭绕。在细雨飞丝的季节,撑一把玲珑小伞,步入弄堂深处,可以寻到梅兰芳旧宅。漫步于这样的路上,即便有飞驰而过的出租车,也不影响对它的品味,那是在笔直的街景中无法体会的感觉。
在我的记忆中,更多的是民居中的路,长长的宅弄如蛛网罗织。站在弄堂口,往幽深的弄中望去,那条被无数人的鞋底打磨得非常光滑的石板路,宽不过两米,有些地方甚至窄得仅容人擦肩而过。两边是深宅大院、斑驳的山墙,嵌着已辨不清原色的木格小窗。不过,随着上海城市前进的步伐,这样的路是越来越少了。
步行在上海的路上,有越来越多的感怀,也有越来越多的愉悦。
鱼丽/文 图据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