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斯尧

　　穆雷·佩莱西亚：舒伯特钢琴奏鸣曲双碟装

　　2026年1月1日下午，英国钢琴家保罗·李维斯在国家大剧院举办独奏会，为观众送上新年祝福。这也是国家大剧院2026国际钢琴系列的首场演出。整套曲目中分量最重的作品当属舒伯特《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作品编号D960。

　　说起来这首舒伯特最后的奏鸣曲已经陪伴我很多时光，以至于在音乐会上我很难“专心致志”地欣赏它，因为每次听，总会有不少围绕这部作品的记忆有如电影画面般在眼前闪回。

　　第一次听到这部作品是在一个遥远记忆中的暑假下午，当时我从一摞新买的唱片中翻到一张只录了这首作品的CD。我至今记得在按下播放键后，自己几乎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这四十多分钟的作品听完的，它太引人入胜了。等到终于有一天我准备自己学习弹奏这首奏鸣曲，那种心理上的期待就好像即将面对的不是某本散文集，而是一套四册装的《静静的顿河》一样——恰好这首奏鸣曲也是四个乐章。

　　翻开乐谱，作品标题旁边标记着“1828年，9月”的字样。事实上，舒伯特在那个秋天完成了从编号D958、D959到D960的三首钢琴奏鸣曲。一些研究表明，他很可能是在极短时间里完成这三部作品，之后不到两个月他就去世了。因为这样的创作背景，把这最后三部钢琴奏鸣曲放在一起演奏成为音乐会的常见模式之一，其中D960总是放在下半场压阵。这和另外一种将海顿（或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三人的最后一首奏鸣曲放在一套曲目单中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样的安排一方面符合时间逻辑，另外也说明D960的篇幅十分长大，为此它还有《“伟大”钢琴奏鸣曲》的别称——这很容易使人联想起他那部同样以篇幅宏大著称的《C大调“伟大”交响曲》。

　　第一乐章从一个弱起的咏叹开始。这个在降B大调上由平行柱式和弦构成的优美主题以极弱的力度连贯奏出，如同从山间虚无缥缈处传来的合唱一般。但凡亲手演绎过的人都能体会，这非得是一个经历过足够长的生活洗礼的演奏者才能从容驾驭。乐句末尾的提问由低音区的长颤音作为回应，由此舒伯特的一生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如果发起“最不可思议的慢板”的评选，D960的第二乐章一定会名列前茅。右手奏出的二重唱，在左手跨越三个音区的“伴奏”下显得时断时续，但就是在这“被间断的小夜曲”中，让人依稀看到舒伯特瘦小但挺拔的身影。说到这里，电影《万湖会议》中用舒伯特《C大调弦乐五重奏》，D956作为配乐。导演以舒伯特音乐的真诚与高贵反衬纳粹的虚伪与凶残，手法巧妙，效果奇佳。

　　第三乐章谐谑曲一开始，如同一辆金色的马车从远处驶来。可能是前两个乐章压抑了太久，舒伯特把全部的欢乐一股脑地倾泻而出，甚至你还能听到他的笑声（乐谱38和50小节右手的三个和弦）。这样的推测源自席夫有次大师课上用贝多芬在“田园奏鸣曲”第四乐章中类似的手法举例：“你们听，贝多芬都笑出声了，哈！哈！哈！”和欢乐的首尾两段相比，三声中部描述的内容就让人费解。“左手的重音让音乐经常失去重心，跌跌撞撞的。你觉得他要说什么呢？”演出后我问保罗·李维斯。“我觉得这就像是生活中那些一直会尾随你的难题。像是提醒你，不论处在哪一个阶段，困难总是有的。”他这样解释。

　　他这个比喻很生动。当然，就像我们常说的那样，办法也总是有的。当音乐在终乐章第二副部激烈的下行冲刺中，瞬间完成大小调转换的时刻，舒伯特给出了他的答案——世界以痛吻我，我仍赋生命以歌。每次弹到这个乐章，我总会想起罗曼·罗兰笔下，小约翰·克里斯朵夫那个在外云游的高脱弗烈特舅舅——独来独往的性格，享受着到处流浪、不肯住在一处的乐趣，过着生活中的“流浪者幻想曲”。最终音乐在辉煌的尾声中以“一个潘杰希尔大峡谷那样大大的微笑”结束了全曲！其中所体现出的那种潇洒和非凡的气度，让我完全不能认同任何不干脆利落的演奏方法。

　　和“扼住命运的喉咙”的贝多芬相比，舒伯特面对困难的情景似乎更接近每一个在平凡生活中为理想打拼的普通人。这个生于维也纳郊外的小学校长的儿子，虽然很小就显露了天赋，从事着自己擅长的工作，来自艺术圈的朋友们也为他提供了不少帮助，但这些都未能帮他在生前“赢得”过什么。生活中那些挥之不去的种种窘迫、痛苦与伤害，每一次都打击着他的身心。据说他生前光搬家就有二十多次，可他一共才活了31岁啊。但在音乐中，这些被他大笔一挥就“转调了”。他用温柔的话，诉说着生命的顽强和对理想的坚定；他的创作涉及艺术歌曲、交响乐、室内乐、器乐、合唱、歌剧等方方面面；他那工整到几乎可以直接出版的手稿，每一笔写下的都是对自己的信任。钢琴家艾利索·维萨拉兹曾和我感慨：“每一次听舒伯特转到大调上，都让人想哭！”这是感动的眼泪，也是对勇气的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