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峭峰

天极冷，温水泳池的冲淋房里，薄雾氤氲。20多个隔断均被占用，花洒下水声哗啦。看点来了，首个出场的男主，仅7岁，刚从池里上来，着泳裤，赤双脚，唇乌紫，瘦小得像能飞起；地砖冰冷，他踮脚而行，触地如触电。

男孩进了冲淋房，见无空位，就挨个询问花洒下的每一位。他是这么问的，“请问，你还有多久？我在问你呢。”他的直接，让我想笑。此地，没有人会如此设问，所以呼应都不太积极。死样怪气地答复过来时，小孩已在转问下一位了。这个7岁男孩的社交姿态松弛，有意思的是，他马上将碰到一个风格迥异的对手，也不过9岁。

7岁问9岁，你快好了吗？我很冷，可以一起洗吗？9岁说，我想，还是不要了吧，我和边上那个是一起来的。

9岁应答敏捷，语意婉转。从7岁的表情上判断，他没能明白9岁婉拒他的逻辑。作为长者，我可以让出花洒，我等着被问。突然，7岁瞥见一个空位，滴答就位。他在热水冲淋之下，一副爽死的模样。

7岁很快洗完，我俩前后走向更衣室，像一头小象，后面跟着一头老象。在必经的梳妆区域之侧，我俩被挡了道。三名成人，正摆出极有排列感的同款造型。他们裸身分腿弯腰，手持的电吹风穿过裆下，再尽力倒反，让热风口精准对着臀部凹处。为实现吹风机的角度优先，三人形如低头认罪，神韵上又逼近古希腊青铜雕塑《掷铁饼者》。

这三位拥有健康意识的先生，创造性地使用着公用工具。或者说，他们拓展了设计师并未预设的工具用途；他们对其他使用者的漠视，坦白而坚定。对于这组人体奇葩的美学臧否，如有人愿意在丑陋两字前，再添加个把表达程度的副词，我愿附议。

在狭小的通道上，湿漉漉的男孩，先是一愣，随即妙用了自己的小型身体，从三人垂头弯腰的堵截中逶迤穿过。男孩应该听到，三只干发器发出的刺耳轰响。

我真的希望，那个男孩没能真正看明白，那些父辈或祖父辈的成人，在进行着怎样的追求。也许有人会说，拿着大家轮流用的吹风机去吹个人的某些部件，也不见得会引发多大的悲催。但还是会发生一件事的，这些成人不在乎尊重与被尊重，这样的麻木行为在公共场所频繁出现，会让孩子们，于恍惚之间产生一种意识：一个人只要不偷不抢，就可以算不妨碍他人了。

后来，我和7岁一起在存衣箱前穿戴时，我问他，刚才看到三个人弯着腰，这是在干吗呢？他说，他们可能冷得要命吧。男孩虽颇有社交天赋，但离开能产生立场的那种成熟，还有距离。

我又问他，今天不愿同你合用花洒的小朋友，明天和你对换一下，他也很冷，请求同你合用一个花洒，你会同意吗？

男孩久久观察着我的脸，估计将我和他经验中的歹人，做着高速比对。在确定我没有负面嫌疑后，男孩平静地说，你猜一猜，我会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