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郭小勇
今年元旦,我读小学时的数学老师去世了。得知消息的同学从天南海北赶回村里,送他最后一程。就在我从老师家出来,刚走到村边的黄葛树下时,看见一个身影缓步朝我走来,一时间竟有些恍惚。40年的时光像被风吹皱的春水,荡开层层涟漪,却在目光交会的刹那,倏然静止。
他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圆滚滚、跑起来浑身肉都跟着晃的小胖了。西装勾勒出略显发福的轮廓,头发稀疏了些,眼角爬着细密的纹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有着少年时的憨实与明亮。“嘿,老同学,还认得我不?”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和40年前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热,快步迎上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胖!你这家伙,好久不见,还是这副笑模样!”
阳光透过黄葛树叶隙,碎金般洒在我们身上。恍惚间,思绪又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1
那时候,小胖是整个村子的孩子王,也是我的专属“守护神”。我不仅个子小,胆子也小,总被大孩子欺负,是小胖一次次站出来,把我护在身后。他胖乎乎的身子往我面前一横,像一堵厚实的墙,嘴里嚷嚷着:“谁敢动我兄弟!”
最难忘的,是那年夏天被大黄狗追咬的惊魂一幕。
那天,我和小胖偷偷摘了张大爷家院墙上的桃子,正蹲在玉米地里分着吃,忽然,一阵凶狠的犬吠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一只黄毛大狗,吐着长长的舌头,瞪着通红的眼睛,从村头猛冲过来。我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桃子滚落在地,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哭叫都忘了。
就在大黄狗的爪子快要扑到我身上的瞬间,小胖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我推到身后。他自己则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我面前,圆脸蛋涨得通红,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快跑,我挡着!”
大黄狗被他这股气势震慑了一瞬,随即更加凶狠地狂吠着,扑向小胖。小胖转身就跑,故意把大狗引向另一边。我看着他胖乎乎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奔跑,黄狗紧追不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小胖被狗咬了一口,小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他却咧嘴笑了,举着手里剩下的半颗桃子递给我:“没事,我肉厚,咬不疼。”
还有一次,我们去后山掏鸟窝。我踩在小胖的肩上,刚够到鸟窝的边缘,一群蜜蜂“嗡”地一声从窝里飞了出来,径直扑向我。我吓得手忙脚乱,脚下一滑,重重掉在地上。小胖眼疾手快,急忙脱下自己的小褂子,挥舞着驱赶蜜蜂。
蜜蜂被激怒了,纷纷落在小胖的背上、胳膊上。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后背被蜇得红肿一片,起了好几个大包。
我哭着要帮他吹伤口,他却反过来安慰我:“别哭别哭,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算什么。”
2
那时候的我们,日子过得像黄葛树的影子,悠长而缓慢。我们一起摸鱼捉虾,一起爬树掏鸟,一起分享偷偷藏起来的糖块。小胖总把最大的那块糖给我,把最甜的瓜让我先吃,他说:“你瘦,得多吃点。”
那时候的天空总是很蓝,蝉鸣总是很响,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岁月是最无情的推手。小学毕业那年,小胖的父母要去外地打工,他转学离开了家乡,而我也去了父亲工作的地方读初中。我们在黄葛树下告别,他红着眼眶,塞给我一个玻璃弹珠:“这是我最喜欢的,你留着,等我回来找你玩。”
这一别,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里,我们各自求学、工作、成家,在不同的城市里奔波忙碌,偶尔在同学群里看到彼此的消息,却总被生活的琐碎绊住脚步,没能再见一面。
3
“后来,我腿上的疤淡了。”小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小腿,“不过,每次看到这里,我就想起当年那条大黄狗,还有你吓傻了的样子。”
我也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热。“那时候,要不是你,我怕是要被狗咬了,被蜜蜂蜇了……”
“说这些干啥。”小胖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感慨,“那时候,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啊。”
是啊,最好的兄弟。
40年后的我们,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他的眼角有了皱纹,我的鬓角也添了白发。我们聊起各自的生活,聊起孩子的事业,聊起工作的烦恼,像两个最寻常的中年人。
可当我们说起那些童年的往事,说起黄葛树,说起大黄狗,说起蜇人的蜜蜂,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忽然就鲜活起来。我们仿佛还是那个蹲在玉米地里分吃桃子的少年,还是那个被蜜蜂蜇得龇牙咧嘴的小胖,还是那个躲在他身后的瘦小子……
夕阳西下,黄葛树叶落得更急了。我们并肩站在树下,看着落日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时间过得真快啊!”小胖叹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一晃,40年就过去了。”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岁月无情,它带走了我们的童年,带走了我们的青涩,却带不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带不走那份最纯真的情谊。
临走时,小胖紧紧握住我的手:“以后,常联系。”
“好,常联系!”我使劲点点头。
4
看着小胖离去的背影,我攥紧了口袋里那颗保存了40年的玻璃弹珠。弹珠上的花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黄葛树下的风,卷着落叶簌簌而过,像极了40年前那个告别的午后。那时我们以为,离别不过是暂别,重逢不过是下一个路口的遇见。可谁能料到,光阴会用40年的长度,将少年的诺言拉得这样长,又将重逢的契机,压得这样轻——轻到要靠一场送别,才能换得这片刻的相拥。
岁月最是无情,它把少年的圆脸蛋刻出沟壑,把乌黑的头发染成霜白,把“明天见”的约定熬成了“好久不见”的寒暄。岁月也最是慈悲,它让黄葛树依旧枝繁叶茂,让小虎牙的笑意未曾改变,让刻在骨子里的情谊长成了扎根心底的树。岁岁年年,从未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