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航空报)
吕莉莉
西北人把四周沟壑隔断、崖壁陡峭的山顶平地叫“塬”,五丈原、白鹿原、龙首原、洛川原都是世人皆知的名塬。我的故乡寂寂无名,不过是连绵不尽、数也数不清黄土塬上的一个。
黄土塬被千万年的雨水冲刷,割裂成世上最独特的样貌:一道道梁,一道道沟。隔着沟梁见面面容易,拉话话难,是黄土人真真切切的生活,也塑就了直爽高亢说话靠吼的黄土人性格。
道道沟梁不舍昼夜,千年万年地滋养了华夏民族的母亲河。酿造了黄河的厚重底色;孕育了情深德厚的华夏儿女;铸起了中华文明的伟岸脊梁。
黄土塬,唯独贫瘠了自己。人们对黄土高原的印象,无不是荒凉粗粝、贫瘠,让人逃不脱泪眼汪汪。扯心裂肺哀婉悲凉的陕北民歌,就是在沟梁上奔生活的不屈呐喊。
但黄土人没有被圪梁梁、沟峁峁锁住腿脚。不仅活出了自己的坚韧,还活出了敢爱敢恨敢拼命的精气神。在贫瘠干旱的梯田坡地上,种出了苞谷、粟米、洋芋的倔强,种出了苹果、甜瓜的傲气。只要手脚勤快,黄土地就能种出金豆豆。即便灾年荒月,黄土地也奉献出满山遍坡的柿子、核桃、酸枣,不会绝了人的希望。
但在黄土地里刨生活,果腹容易活好很难,少洒一分汗水日子就过得恓惶。自古传下来的陕北民歌都是割舍不断、肝肠寸断的悲凉无奈。泪水涟涟的深情,扛不住黄土地的贫瘠,就催成了不得不别离的走西口。
歌谣高亢悲壮、凄婉嘹亮,像西北风的刚直粗野,字字句句直戳酸了心尖尖。又像满山谷的野树荒藤,缠缠绕绕直把人勾丢了魂。
小时候,听不懂山歌里二妹妹和三哥哥的泪水悲情。却明白后生娃宁愿割舍下几辈人老窑,也要七颠八绕逃出去闯世界,只为奔个好前程。沟沟梁梁遮住人们走出大山的脚步,却挡不住后生对山外边的向往。
这一切都是因为缺水,靠天活命的黄土人惜水如命。家家都有接雨的水窖,做饭洗衣裳都得一瓢一瓢量着、省着用,洗澡就成了一种浪费水的罪恶奢望。一滴水都要掰成八瓣谋算着用,水比金子贵。
年少体会不到父母土里刨生活的艰辛,习惯了贫瘠也就不觉得什么叫苦。孩子总是欢快的,爽朗的笑声溢满坡谷;绕着羊肠小道去崖畔摘酸枣;到饮马河里捉螃蟹;顺路采一束山丹丹,插到瓶子里会美上好几天。铺张凉席往土院里一躺,数星星、听鸣虫,也能枕着美梦睡到天亮。
长大后,仰望城市的繁华。纵使大都市山高水长路茫茫,纵使那是踮起脚尖也瞭不到的远方。而祖祖辈辈生活过的黄土塬,就成了梦里也要逃离的地方。
如愿以偿地离开了黄土塬,故乡成了久违的客栈,我却成了故乡的远客。
总以为土得掉渣的黄土塬,却蕴藏着中华文明的源脉。黄帝的史官仓颉,在这里仰观天象、俯察鸟兽,创造出鸟撰文,成了文字之祖;黄帝的医官雷祥,用这里的黄土烧造出餐食的碗造福百姓,成了制陶之祖;大禹的庖官杜康,在这里引溪水、酝五谷酿成了酒,成了酿酒之祖。
圣贤在故乡的黄土地上,教化百姓、开启民智,创出开天辟地的伟业,福泽万世。我却踩在圣贤开山辟路的泥路上嫌它荒凉贫瘠,而故乡却从没讥笑我的浅薄无知。
就连我儿时抓螃蟹的饮马河也大有来头:战国初年秦、魏争雄,黄土塬成了双方拉锯争夺的主战场。魏国大将吴起西出黄河,来到黄土塬。他站在高塬上举目四望,被这沟壑纵横、连绵不绝的沟梁难住了:兵马、辎重如何逾越呢?
他眺见了沟底蜿蜒流淌的洛水,既然车马无法翻越黄土沟梁,为什么河水无脚却可以穿流成川呢?
吴起不愧战神之名,河水瞬间点醒了吴起,计上心来:他命令全军下河饮马,沿洛水北上。终于寻找到最佳驻军地。沟壑纵横难以逾越的黄土塬反而成了庇护吴起的天堑。吴起在黄土塬驻扎的二十余年,秦军未讨得半分便宜。吴起善用地势,一举让这片广袤的黄土地成了魏国的河西之地,魏国一跃成为战国首霸。
吴起驻军的地方,就是今天的吴起县。而吴起曾饮马的小河,也就是我儿时抓螃蟹的小河,正是洛河的支流。因此留下了饮马河的名字。
如今,故乡发生着开天辟地的山村巨变。村村通了平坦的水泥路,连通到每家每户的大门口。用了几辈人的储雨水窖也废弃了,家家用上了自来水。洗澡难,就此成了忆苦思甜的回忆。
每到晚上,纵目远望,再也不是静到让人恐惧的漆黑长夜了。那沿着起伏山脊飞腾的红色长龙,是风力发电机巨大的指示灯;那如同星河铺满山坡的,是国家乡村振兴工程的太阳能路灯,点亮了山村的每条街道。这是黄土塬千万年漫漫黑夜,首次光亮了整个沟梁,怎不叫人欣喜!
快递驿站,农业无人机,5G网络。这些城市的便捷生活,同步在黄土塬的沟梁里进入寻常百姓家。七八十岁的拦羊老汉骑上三轮小电驴,风一样飞驰在敞亮的柏油路上。点外卖、取快递成了他们的家常生活。
如果传说中的圣人遥远得有些缥缈,那眼前做梦也不敢想的神仙日子,竟在老人们的晚年过成了真。
谁才是改天换地的救世主?是共产党把黄土塬的沟沟梁梁,化成了滴滴清泉、盏盏路灯,甘甜了人心、照亮了前途。
黄土人感受着万古未有的翻天巨变,感恩党感恩祖国,感恩自己赶上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好时代。中国梦在偏远贫瘠的黄土塬实现了,正如三月春雨,在沟梁角落润物无声,生根发芽、硕果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