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北宋名臣范仲淹《岳阳楼记》中的千古佳句,寄托着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抱负。他倡导的先忧后乐思想和仁人志士节操,树立起一座精神丰碑。范仲淹成长于山东,从逆境中走出一段璀璨的传奇。

　　□张向阳

醴泉寺“划粥断齑”

　　在邹平市长山镇范公村,风光旖旎的孝妇河畔有一座始建于宋治平二年(1065年)的范公祠,它为纪念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范仲淹而建。范公祠前有“怀中抱子”的千年古槐,门的两边对联上书“宰相出山中,划粥埋金,二十年长白栖身,看齐右乡贤,依然是苏州谱系；秀才任天下,先忧后乐,三百载翰卿著绩,问济南名士,有谁继江左风流”,简明扼要地评价了范仲淹的人生经历和功绩。历经九百多年风雨,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诉说着悠悠往事和古老的历史。

　　范仲淹字希文,籍贯苏州吴县(今属江苏苏州),先祖是唐朝宰相范履冰。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年),范仲淹出生于徐州,父亲范墉任武宁军节度掌书记之职,母亲谢氏是出身楚丘县(今山东曹县一带)的大家闺秀,其父母早亡,后来嫁给范墉做继室。不幸的是,范仲淹出生后第二年,范墉在任上病死。母亲谢氏携子将灵柩送回苏州安葬,但范家不肯接纳谢氏母子,娘俩无依无靠难以维生。谢氏后来经人介绍改嫁给吴县推官朱文翰,他是淄州长山(今滨州邹平)人。后来朱文翰辞官回乡,范仲淹随母亲到淄州长山的继父家,改名朱说。

　　母亲谢氏受过良好的教育,在范仲淹年幼时教他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教他家传的常山战鼓,用土块演摆常山蛇阵等军事知识,对他进行文学和军事的启蒙教育。

　　尽管已随继父改姓朱,但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朱家对范仲淹态度始终冷淡,朱家兄弟常讥讽他,称他不是朱家人,“与朱家无关”,这深深刺痛了他年幼的心。朱家附近有座长白山,位于今天邹平、章丘和周村交界处,这里山势险峻、重峦叠嶂,被称作“泰山副岳”。半山腰绿树掩映着一座环境清幽的醴泉寺,范仲淹在此苦读三年,“范仲淹少贫,读书长白山僧舍,作粥一器,经宿遂凝,以刀画为四块,早晚取两块,断齑数十茎啖之,如此者三年”。因为清贫,他在寺中的生活非常艰苦,每天用小米煮稠粥,等粥凝固了,用刀将粥分为四块,早晚佐以咸菜各吃两块,这就是“划粥断齑”的典故。

　　历史上还有“窖金捐寺”的传说。在醴泉寺读书时,老鼠经常偷他的粮食,追打老鼠时,荆树丛下的两个鼠洞内竟然发现了白银和黄金。他未取分毫,不动声色地埋好。30年后,醴泉寺遭受火灾,慧通大师派人找到范仲淹求助。范仲淹把书信和一包茶叶让来人带回,有些失望的慧通大师打开书信,原来是一首五言诗:“荆东一池金,荆西一池银。一半修寺院,一半赠僧人。”于是挖出金银修缮了寺院,让醴泉寺重放光彩。

睢阳书院人生转折点

　　在醴泉寺苦读三年后,范仲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受到很大震动。他发誓要干出一番事业,让母亲过上有尊严的生活,他哭着告别母亲,前往应天府睢阳书院求学。

　　范仲淹入读“名校”睢阳书院,他表兄李纮、李纬都在这里读书。睢阳书院当时名震中原,也称为南都学舍、应天府书院、南京国子监,是中国古代四大书院之一。北宋一朝,书院培养出王尧臣、张方平、范仲淹、富弼、石介等才俊,可谓学霸云集、人才济济。

　　“公处南都学舍,昼夜苦读,五年未尝解衣就枕。夜或昏怠,辄以水沃面。往往饘粥不充,日昃始食。”五年苦读,他从未脱下衣服睡觉,夜晚读书困乏时,就用冷水洗脸清醒一下头脑再读,太阳偏西才开始吃饭,常常连粥都吃不饱,终于苦读及第。

　　范仲淹有个同学是留守(管理守卫陪都的官职)的儿子,他看范仲淹生活清苦简朴,就带来些美味菜肴请他吃,但范仲淹根本不吃。这位同学大惑不解,范仲淹说:“不是我不感激你的馈赠,只是因为我常年咸菜稀粥习惯了,心安理得,现在突然给我享用丰盛的饭菜,以后我怎能安心地吃粥呢?”他年轻时已经明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在此期间,他写下了《睢阳学舍书怀》一诗,“白云无赖帝乡遥,汉苑谁人奏洞箫”“瓢思颜子心还乐,琴遇钟君恨即销”,他用天空中的流云比喻自己身世飘零,引用颜子乐道与伯牙子期知音等典故,表达了淡泊明志、渴求知音的志趣,以及胸怀天下的远大抱负。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范仲淹金榜题名,这一年他26岁。范仲淹中进士后出任广德军司理参军,他将母亲接来赡养。天禧元年(1017年),范仲淹升职为集庆军节度推官,并将朱说的名字改回范姓,取名仲淹。

　　范仲淹是曹县的女婿,他迎娶楚丘县人、太子中舍李昌言之女为妻,李昌言的哥哥是已故参知政事李昌龄,李昌言的三个儿子都是进士,楚丘李家以“嫁女常择寒士”闻名,李昌言还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枢密副使郑戬、汉阳知军骆与京。

　　天圣四年(1026年),范仲淹母亲去世,因为曾经改嫁,无法入范氏或朱氏祖茔,他将母亲埋葬在商丘,后来迁至洛阳。为母守丧的三年期间,时任应天府知府晏殊知道范仲淹才学出众,邀请他回母校应天书院执掌教鞭,致力于兴学,培养出一大批经天纬地之才,应天书院成为当时各地教育办学的模范之地,“天下庠序,规此而兴”。

“胸中自有数万甲兵”

　　范仲淹的仕途并不顺利,他以直言敢谏著称,也因此三次遭到贬谪,但他秉公无私的节操为后世所景仰。他每次被贬离京都受到朝野赞誉:此行“极光”“愈光”“尤光”,彰显其刚正不阿力量。老友梅尧臣写《灵乌赋》劝他少管闲事。范仲淹也作《灵乌赋》一首以明志,铿锵回答:“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宋史》中记载:“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其奋不顾身、心忧天下的行为,不仅彰显个人操守、体现士人风骨,更对当时的政治风气产生了深远影响。

　　范仲淹不仅是一位文坛泰斗,还是一位军事强人。镇守大西北时,范仲淹亲临战阵,他改革了宋军军阵体制,选拔优秀将官,严格加强军事训练。他采取以守为攻的策略,在边境筑城并修建堡寨作为重要屏障。为了减轻军粮物资长途转运的耗损成本,他在边境组织“营田”,既戍边又耕种。他的《河朔吟》一诗,就是“屯田久守”富民强兵的写照,也体现了他经世济民的理想和以儒治军的抱负。这位儒将治军严明,稳固了边防,威震西北,西夏人言“小范老子,胸中自有数万甲兵”。

　　金戈铁马,明月边关,面对寥廓苍凉的边塞风光,范仲淹写下著名的《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这是边塞将士思乡忧国的倾诉,气象宏大开阔,充满了慷慨悲壮的英雄之气。

　　他在边城还留下脍炙人口的《苏幕遮·碧云天》:“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这是一首去国怀乡的羁旅乡愁之词,他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碧空白云、满地金黄,秋色连波,含烟吐翠,远山夕阳……芳草比落日还遥远,行不尽的旅途,漂泊在无尽的天涯,一幅辽阔苍茫又黯然销魂的塞上秋色图,婉转悱恻,沉雄清刚,吟诵千年。

　　庆历六年(1046年),范仲淹等人发起的“庆历新政”以失败告终,他被贬邓州,写下了千古雄文《岳阳楼记》。这要从庆历四年(1044年)好友滕子京被贬到岳阳说起,他在这里励精图治,发展民生,还重修了著名的岳阳楼。滕子京首先想到让好友范仲淹为岳阳楼作记,就写信《与范经略求记书》求赐稿,并附上一本《洞庭秋晚图》帮助脑补参考。

　　范仲淹虽然并未亲自到岳阳楼一睹“巴陵胜状”,但幼时随继父到过澧县和安乡县,对洞庭湖畔或有印象。于是,他写下最蔚为壮丽的“看图作文”——《岳阳楼记》,这是融山水奇观、政治理想、精神品格于一体的千古名篇。这篇传世之作中描述了岳阳楼在风雨晦晴时的壮阔画面,揭示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仁人之心和超然物外的胸襟,不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他的忧国忧民之心不会改变,表达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和政治追求,凝练出以天下为己任的至高境界。

主政青州惠政利民

　　皇祐三年(1051年),范仲淹主政青州,这一年他已经62岁,是他为政的最后一程。当时正逢河朔闹饥荒,每天有数千饥饿的流民逃荒到青州。范仲淹命人打开官府空闲的房屋,并动员寺庙和大户人家腾出闲置房屋,安置流民暂住。为了筹措粮食、平抑粮价,他上表奏请朝廷留足一年军粮,其余全部救济灾民,并带头捐款筹粮。有了充足的救灾粮食,粮价稳定了,平稳度过了灾荒。

　　当时青州百姓还面临一个难题,每年要异地缴纳税粮,将粮食从青州各县乡运至博州(今聊城)缴纳,称作“支移”。两百多公里路程,当时往返一趟需要近一个月,途中耗费的粮草等开支往往高于税粮。对于“支移”弊端,范仲淹早在经略陕西时就上疏《奏为陕西西路入中粮草及支移二税》,指出“乡民力不能堪”,要减轻民户负担。为减轻青州百姓的负担,范仲淹允许百姓把税粮折算成钱缴纳,派官员带着钱到博州当地买粮食,大大减轻了百姓负担,深受爱戴。

　　范仲淹虽已过花甲之年,但仍然壮心不已,他登上表海楼眺望青州的好山好水,心潮澎湃,写下《登表海楼》:“一带林峦秀复奇,每来凭槛即开眉。好山深会诗人意,留得夕阳无限时。”群山叠嶂,奇峰秀丽,林莽葱茏。在楼上凭栏眺望,心情畅然。这秀丽的群山好像懂得人意,留住金灿灿的夕阳,让美好的风景和时光得以延续。诗中既有对自然美景的留恋,也有对人生流逝的感慨。范仲淹一生廉洁奉公,他节省俸禄先后在苏州吴县、淄州长山、商丘宁陵等地置办了多处义田义庄,以周济贫困族人及乡里,开创了义田、义庄之扶危济贫义举的先河。

　　青州还有个传说,有一年流行红眼病,范仲淹寻访名医配制出药方,正要寻好水煎药,恰在这时,南阳河畔突然涌出一股清泉,水质清冽甘甜。范仲淹汲泉水煎药发放给百姓,控制住了红眼病的流行。老百姓认为范仲淹的功德感动上天,才涌出泉水,称为“醴泉”。皇祐四年(1052年),范仲淹转任颍州知州,赴任途中病逝于徐州,可谓生于斯逝于斯。他去世后“醴泉”改称为“范公井”,并建范公亭、范公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