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过去陷入危机前,往往会出现一些征兆,诸如反对派加强抵抗或年轻人愈发渴求世俗化。但这回,最为明显的征兆是一家银行的倒闭。
阿扬德银行位于德黑兰的一家分行(左)
去年10月末,伊朗最大的私营银行之一、由政权亲信经营的阿扬德银行(Ayandeh Bank)宣告破产。据伊朗央行披露,这家银行负债高达5000万亿里亚尔(约325亿人民币,占伊朗GDP的1.4%-2%,类似恒大集团债务占中国GDP的比重),吸纳民众存款2500万亿里亚尔。
伊朗央行将其解散并与伊朗国家银行(Bank Melli)合并,试图以国有银行作为担保来遏制挤兑潮,同时大量印钞救市。这种做法虽能掩盖亏损,却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阿扬德银行的倒闭冲击本就脆弱的宏观经济,使其成为伊朗经济崩盘的爆发点,货币加速贬值、通货膨胀飙升、政府财政紧缩、市场信心归零等负面情况随之而来。
起初,抗议人群以银行储户为主。在政府削减燃油、电力等公共补贴后,抗议人群扩至商贩阶层,并逐渐演变成各类群体。央行行长被撤换、政府发放少量现金等应急措施难平事态,民众的抗议目标逐渐从经济诉求演变为对体制性腐败的抨击。
抗议期间,阿扬德银行多家分行被烧毁
难道爆雷前没有一丝预警信号吗?并不是,只是问题被一拖再拖。
阿扬德银行诞生于2010年代。这一时期,伊朗正因核计划遭受联合国制裁而陷入困境,银行业处于监管缺失的“腐败温室”。数百家与准政府机构、军方或宗教基金会有关联的无牌金融机构涌现。它们以畸高利率吸引投资者将资金从正规银行转投至自身,却屡屡拒绝兑付。
阿扬德银行的创始人是现年63岁的伊朗商人阿里·阿里阿克巴尔·安萨里。他出身于伊朗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于2009年创立塔特银行。这家银行不到三年就宣告破产,之后与两家国有金融机构合并,成立阿扬德银行。
阿扬德银行提供的利率比官方允许的利率高出至少4个百分点,这一策略吸引数百万储户。但与“庞氏骗局”类似,它其实依靠源源不断的新存款来回报早期投资者。
到2017年,阿扬德银行持有存款比例占银行系统的约7.6%。在倒闭前,它在伊朗全国拥有270家分行,仅在首都德黑兰就有150家。
同样是在2017年,伊朗央行完成对无牌金融机构的取缔,此时这些机构已控制全国超过25%的货币流通量。为解决它们的巨额债务,央行大量印钞,推高通胀与民生成本。
2025年10月25日,德黑兰的一家银行标牌上用波斯语写着:“这家原阿扬德银行分行现已并入国家银行”
阿扬德银行虽然当时没有被清剿,但也一直向央行借款以苟延残喘。2019年,央行介入阿扬德银行的运营,撤换其管理层并着手改革,但毫无收效,阿扬德银行的亏损在此后七年间仍增加近十倍。
阿扬德银行的最大雷点是将大量资金投入流动性差的资产,尤其是房地产。
可能少有人知,全球最大的购物中心实际上在德黑兰——阿扬德银行所投资的伊朗购物中心(Iran Mall)。占地面积195万平方米,相当于2.7个故宫;动工始于2012年,一期工程于2018年竣工;拥有酒店、图书馆、游泳池、体育馆、IMAX影院、室内花园、汽车展厅和一个仿照16世纪波斯皇宫建造的“镜厅”。
对比伊朗其他经济领域停滞不前,伊朗购物中心展现出极不合理的奢华铺张。
伊朗购物中心
所需的巨额建设资金从哪里来?答案是“自贷自用”,阿扬德银行把钱借给旗下公司。
根据伊朗央行的报告,截至2025年夏季末,阿扬德银行向直接由其控股或与其关系密切的公司发放超过1400万亿里亚尔的贷款,其中超过1020万亿里亚尔被列为“可疑贷款”。在银行业术语中,这意味着这些款项已逾期超过18个月,实际上可能无法收回。
被发放贷款最多的是“伊朗购物中心国际开发公司”,即伊朗购物中心的主要所有者。这家公司累计贷款超过970万亿里亚尔,其中超过720万亿里亚尔被列为“可疑贷款”。
换言之,在阿扬德银行向旗下公司发放的贷款中,约70%流向伊朗购物中心,且其中约75%尚未偿还。央行表示,阿扬德银行倒闭时,超过90%的资金被套牢在自身项目中。除了伊朗购物中心,马什哈德购物中心、法尔马尼耶购物中心均是阿扬德银行融资的主要项目。
伊朗购物中心内景
阿扬德银行把自身命运与购物中心牢牢绑定,其管理层押注2015年伊核协议达成后,国内乐观情绪和国外品牌投资将推动购物中心成为盈利引擎。然而,现实给了当头一棒。2018年5月1日,伊朗购物中心一期工程开业。5月8日,特朗普宣布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并重启全面制裁。自此,伊朗经济萎缩、民众购买力骤降、外国品牌纷纷撤离。
再之后,新冠疫情、“头巾革命”、加沙冲突,一直到特朗普重返白宫加大制裁力度,伊朗都未有经历一刻安稳。阿扬德银行寄希望于购物中心盈利来填补亏损,无疑是天方夜谭。
不同于其他因背负巨额债务而被早早审判的商人,阿扬德银行管理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安然无恙。他们的策略是尽可能把银行办大,大到令国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规模。同时,让保守派、改革派、军方、宗教等利益集团都分一杯羹,如此就不会有人要求全面调查。
阿扬德银行创始人安萨里
2018年,德黑兰市议员们提出质疑:伊朗购物中心的土地是以低于实际价格移交的,建筑费用也低于实际应付金额。2020年6月至7月,虽然市政府确认违规行为并罚款5000亿里亚尔,但工程项目仍继续推进。
2022年年末,伊朗议长加利巴夫收到一封秘函。信中指出阿扬德银行隐瞒亏损并提醒对其采取纠正措施,写道:“向银行主要股东公司提供信贷,以及向伊朗购物中心大型项目提供信贷,并向储户支付极高的利息,意图成为‘大到不能倒’的信贷机构。”
2023年,阿扬德银行亏损加剧,向央行借更多钱。央行撤销其超过60%股份的股东投票权,并将权利移交给经济事务和财政部。
2025年,安萨里的父亲去世。保守派商业集团、改革派和温和派的技术官僚、与伊朗最高领袖办公室关系密切的人士、前情报部部长、议员及市长们,悉数出席葬礼。同年晚些时候,保守派元老、伊朗购物中心董事会成员阿拉·米尔穆罕默德·萨德吉也去世了。
随着这两位保护伞人物的离世,阿扬德银行开始被各路人员要求清算。

10月22日,伊朗司法部长戈拉姆侯赛因·穆赫塞尼·埃杰伊直接威胁要对前央行行长穆罕默德·礼萨·法尔津采取法律行动。他发文道:“法尔津先生,您完全有权对阿扬德银行作出任何决策。请履行法定职责,否则我们将介入并让您付出更高代价。”
第二天,央行宣布解散阿扬德银行。根据央行数据,阿扬德银行独占商业银行从央行透支总额的42%,以及银行业资本失衡总额的41%。据信,另有五家大型银行也面临严重的运营困境。
纵观这一步步变动,阿扬德银行的爆雷是各个利益集团相互维护、推诿的结果。裙带关系、金钱腐蚀在其中运作,使得极其有限的资源被转移到少数有背景的人手中。但到了最后,通货膨胀飙升、公共财政缩减、巨额存款流失等等恶果却由普通民众承受。
这也是为何在此次抗议期间,伊朗当局的应对方式不同以往的完全打压,而是陷入既要同情又要镇压的矛盾局面。在抗议初期,伊朗高层多次强调认可商贩的合理抗议。因为其知晓,此次危机触及民生根本,切实动摇到更广泛的民众基础。
与此同时,美国等外部势力的潜在干预进一步加剧局势的复杂性。在防止政权更迭与继续允许抗议两者之中,伊朗当局无疑选择前者。
但无论抗议走向如何,只要深层财政顽疾未被化解,伊朗的动荡局面仍会陷入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