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老张

国年路上，有一栋两层楼房，棕瓦灰墙、质朴简单，它就是复旦工会俱乐部建筑。复旦工会成立于1950年春，第一任主席是靳以先生。靳以是著名作家，时任中文系教授，他曾连任两届校工会主席。工会俱乐部原设在复旦燕园小红楼，1957年初在国年路建成了新楼，据说其原址是金元钱庄。

新落成的工会俱乐部底楼，设有一个多功能厅，人称“工会礼堂”。工会礼堂可同时容纳几十人乃至上百人活动，典雅端庄。那时，复旦没有中型会议厅，各类座谈会、报告会和学术讨论会等，就都在这里举行。因此，工会礼堂虽貌不惊人，却见证过大场面、定格过旧时光，也记录下了师生们的开怀笑声。

例如，有一年新春，学校教师团拜会就在工会礼堂举行。会上，名教授们济济一堂。苏步青副校长一时兴起，讲了一个著名出句（上联）：“陈望道、卢于道，头头是道。”请大家以座中教授的名字对句（下联）。陈望道是校长、卢于道是生物系教授，早已名扬四海。如何对句呢？大家一时为难。这时，只见哲学系教授严北溟先生缓缓起身，朗声对道：“张孟闻、曹亨闻，默默无闻。”张孟闻是生物系教授、曹亨闻是新闻系教授，也是赫赫有名。严先生说罢，对张、曹两位教授连连拱手：“二位实际上也鼎鼎大名，为对苏老上联，暂时委屈了！”一时间，工会礼堂里笑声四起。

1959年春，郭沫若先生写了《替曹操翻案》一文，为曹操翻案，称历史上关于曹操杀人过多（如“多所残戮”“鸡犬亦尽”“百姓皆歼”等）的记载，未必可信。对此，谭其骧先生颇不以为然。有一次，谭先生在工会礼堂作《论曹操》的学术演讲，对郭老论点提出异议：“《吴书》《魏志》等史料记载曹操大量杀人还是可信的，郭老予以否定是不符合历史实际的。”在谈及曹操两次攻打徐州、杀人无数的史料时，谭先生说：“固然，‘多所残戮’‘鸡犬亦尽’之类的记载是形容词，难免夸大。”他话锋一转：“就拿‘鸡犬亦尽’来说，总不会在一场大战后，打扫战场时，有人突然惊叫一声：‘哟，这里还有一只鸡呢，”谭先生话音刚落，全场哄堂大笑。

我在复旦读书时，也曾亲历过工会礼堂里的两次笑声。一次是在1980年6月24日。那天下午，美籍华裔作家於梨华来到工会礼堂，做有关美国大学生活的讲演。我在当天日记里这样记道：“於女士的开场白便是：请诸位青年朋友不要把我当作外宾来对待，而把我当作祖国的女儿嫁出去多年而回娘家的人，或者把我当作你们的阿姨……”当天陪同於梨华来访的，是著名作家茹志鹃。在这之前，茹志鹃的小说《剪辑错了的故事》曾在社会上引起轰动。当主持人介绍到她时，礼堂里响起了长时间的热烈掌声。掌声一停，於梨华笑道：“你们对茹女士的欢迎鼓掌，不免使我有点妒忌。”顿时，全场欢笑，掌声再起。

另一次是1982年6月1日。那一天，“祝贺周谷城教授执教六十周年报告会”在工会礼堂举行。出席报告会的，有周谷城先生，有校党委书记盛华先生和系主任谭其骧先生等，还有来自校内外的嘉宾和师生。会上，有关领导致辞祝贺，张荫桐先生作为教师代表发言，我作为学生代表也发了言……这些致辞和发言，都比较中规中矩。到了最后，盛华书记讲话，他好像没拿稿子，开口就说：“大家都叫谷城同志‘周谷老’，我看他一点儿也不‘老’——执教六十年，反倒越来越年轻了！”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哈哈大笑。我注意到，一直皱着眉头听讲的周谷老，也跟着笑了起来……

2021年，工会礼堂进行了重新修缮。修缮完成后，校工会决定为它起个响亮的名字。在征求我的意见时，我脱口而出：“靳以剧场。”从此，工会礼堂有了别名。在我看来，老建筑增添了人文历史质感，老建筑里的故事才不至于风流云散。我相信，那些年，工会礼堂里的欢声笑语，也一定会成为校史细节的溪流，永久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