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坤彧

“未生”原本是一个围棋术语，形容在棋盘上面临险情，但仍有存活可能的棋子。和它对立的是“完生”，也就是有两个眼的活棋。“未生”不是终结，还有翻盘的可能，只要咬牙坚持，也可以走向“完生”。

在韩国文化中，人们习惯用“未生”来形容一种人生未完成的状态。这也是去年年底去世的韩国“国民爷爷”李顺载生前常用来形容自己的词语，他说：“艺术是没有完成式的，一个演员的终极幸福，就是在舞台上表演时倒下。”

借用眼下时髦的说法，李顺载就是我平行世界里的爷爷。从《澡堂老板家的男人们》开始，我认识他时他已经是个老人了。那些以老人的面貌进入你认知里的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好像永远不可能变得更老，因为你没有在他们身上见证过从年轻到衰老的过程。

就像我现实世界里的爷爷一样，我出生时他也是个老人了。爷爷是大家庭里唯一的权威，我从未和他亲近。现在记忆里残存的和他之间唯一的对话，发生在外公的追悼会后。爷爷玩笑般对着面色平静的我说了句：“我死时你大概也不会哭的。”我试图安慰他“不会的，我会哭的”，但因为内心畏惧，最终嗫嗫嚅嚅只得一句“不会的……”

爷爷去世不久，国内引进了李顺载主演的《搞笑一家人》。他在这部剧里饰演一个毫无威严的家长，虽经营着一家韩医院，自己却是如假包换的庸医；和初恋在咖啡馆偷偷见面、在家用儿子电脑看色情片却被亲友撞破……但他和家人的关系却是很亲近的。我常常在捧腹之余想到自己的爷爷，他应该很孤独。

很多年后看纪录片才得知，当年《搞笑一家人》一周五天都在通宵拍摄中。李顺载那时已年过七十，却比任何人都有热情。他总是提前一小时到片场，到处找搭戏的演员对台词。自己当天的戏份拍完也不回家，留在片场看其他演员拍摄。

在拍摄现场，导演们常有关照老前辈的情况，把他们的镜头提前拍掉。但李顺载拒绝“插队”：“尽管很感激，但这样后辈们就会因为我而不得不熬夜，那是说不通的。毕竟是我自己年纪大了，这和我的对手演员或者其他年轻人没有关系。大家应该在同等的条件下，同等的氛围中工作。”

这种不倚老卖老的觉悟，在后来罗英锡导演的获奖综艺《花样爷爷》里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这档节目真实记录了老艺人们赴世界各地进行背包旅行的过程，同时也会有一个后辈担任旅行中的“挑夫”，为爷爷们解决后顾之忧。

在西班牙的这一季中，节目组特意安排“挑夫”李瑞镇晚到一天。这样，从登机起所有的担子便落到了作为大哥的李顺载肩上。他在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中几乎全程没闭眼，把一本西班牙旅行书翻到烂。下机后一路走一路打听，终于凭一己之力把三个弟弟带到了在巴塞罗那的落脚点，那年他已实足80岁。

面对节目组的称赞，爷爷却说了这番话：“因为年纪大了就坐在那儿装大人，想被服侍的话就会老掉。要把人生想得积极点，向前走就可以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碰到什么解决什么，明天我还有要做的事。做着那些事，自然而然会有要结束的那天，那时再结束就可以了。”

现在想来，这真是他70年演艺生涯的写照。在2024年主演人生中最后一部电视剧《狗话》时，李顺载的左眼已彻底失明，右眼的视力也不佳。他要求经纪人大声朗读剧本给自己听，因为只能靠听来记住台词。

“我还没想过：等一下，我已经那么老了吗？哎呀，也没剩多少时间了。”他曾说，“我看到剧本时还是会想，啊，这应该怎么演，应该怎么处理。因为我还有这种野心，这就是我的生命力，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动力。”

对李顺载而言，演员就应该是一步步朝着“完成”而前进的存在。“所谓艺术没有完成一说，只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杰出作品和名人罢了。贝多芬、莫扎特这些大师的音乐并不意味着结束或完成，也就是说我们是没有退休的。对于艺术家来说，没有退休就意味着没有终点。”

91岁高龄去世的李顺载为我们所有人留下了一个榜样，正如他孜孜追求艺术的完成一样，普通人也可以追求世间的另一种完成。无需要求结果，因为追求完成的过程本身已足以令人感到幸福。

最后，让我以一段这名首尔大学哲学系毕业生留下的哲思作为结束吧：

“每个人出生时的条件都不同，为什么我会在这种环境中出生呢？意义是什么？要找寻这个意义，走出自己的路。别小看自己，带着我可以做到所有事情的自信前进，就能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