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冰迪
黄河水把黄土高原切割成岁月的一道道皱褶,一道道传统的非遗美食便在这皱褶里逐步诞生,在岁月的长河里生生不息:兰州的牛肉汤是流动的丝绸,陇西的腊肉是悬垂的琥珀时光,庆阳的饸饹床吱呀压出大地的心跳,天水的呱呱在陶鏊上复活着八千年前的焦香,西和的杠子则把生活的重量捶打成银丝般的柔韧。这五道非遗美食,浓缩了陇上人家的智慧,从兰州到西和,沿陇中大地次第铺展,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味觉的河床——黄河的激越,渭水的沉静,黄土的浑厚,都在其间找到自己的液态或固态。
这些非遗美食,每一道都是一部无字的地方志。汤头的清醇藏着丝绸古道的余韵,腊肉的肌理是旱塬与时间达成的契约,饸饹的粗粝中有先民驯服贫瘠土地的决心,呱呱的焦脆接通了大地湾陶罐里的人类童年,杠子的起伏压出了大地的韧性诗篇。它们用非遗技艺和民族的烙印,共同诠释着这片土地的生存哲学:在时光里,用最朴素的材料,完成最隆重的味觉典礼。
兰州牛肉面:黄河岸边的美味
凌晨四点半,当兰州还在黄河的鼾声中沉睡,陈维明已经站在了他的王国中央——不足十平方米的厨房。他的牛肉面店老兰州人都知道,他也把自己当作这座城市晨昏的摆渡人。案板上的面团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黄光泽,那是陇原小麦积蓄一季阳光的颜色。
“和面要听水的呼吸。”陈师傅的手在面团上起舞,腕部发力如太极推手,“兰州的水柔,黄河水更柔,这硬度是牛肉面的筋骨。”他口中的“柔水”,携带着黄土高原的矿物质,与高筋小麦相遇,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面粉、水、蓬灰,在他的手下交融、缠绵、苏醒,成为有生命的物质。
汤锅中的牛骨正经历一场华丽的涅槃。牛腿骨、牛脊柱与整只土鸡、十余种香料,在百年老锅中共同奔赴一场沸腾的约会。“一锅好汤,是时间的舍利子。”陈维明的祖父曾如是说。四小时文火慢炖,脂肪乳化,胶原蛋白溶解,骨髓精华渗出,最终成就那碗“清如镜”却滋味层叠的牛肉汤。清,是对食材极致的自信;醇,是对时间虔诚的回馈。
店门将开未开之际,第一位客人已在等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每日步行四十分钟,只为这碗“头汤面”。“六十年了,从五分钱吃到现在。”老者眯着眼看拉面师傅手中的银龙飞舞,“面变了价钱,没变的是这个味道。”
陈维明知道,他守护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这座城市的生物钟。每天清晨,兰州在牛肉面“一清二白,三红四绿”的热气中苏醒,黄河在拉面的弧线中开始流淌。这一碗面里,有黄土高原的厚重,有丝绸之路的悠远,更有黄河穿城而过的坦荡。
陇西腊肉:积淀的岁月沉香
在陇西,时间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的——它悬挂在农家房梁上,沉睡在陶缸的黑暗里,渗透进每一丝肉纤维中。腊肉师傅李长庚的院子里,三百多条猪后腿正经历一场静默的修行。
“做腊肉的人,心要比肉静。”李长庚抚摸着一块已有三年光景的腊肉,表面那层薄薄的白霜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如星尘。这是盐与时间共同的杰作,陇西人称之为“肉霜”,有霜的腊肉才有灵魂。
陇西腊肉的秘方藏在“三腌三晾”的古法里。初腌用粗盐与花椒,力道要匀,如同为肉做一场深层按摩;七日后的二腌加入桂皮、八角、小茴香等十余种香料;再过七日,三腌时只补少许盐,如同画作的最后点睛。每一道工序间隔的七日,是微生物发酵的黄金周期,是风味转化的神秘门槛。
“我爷爷那辈,腊肉要挂在堂屋正梁上,下面是终日不熄的火塘。”李长庚指向老屋,“烟不直接熏肉,只是悠悠地向上飘,肉在暖烟中慢慢风干,一挂就是三年。”这种“暖烟慢熏”之法,不同于湘西腊肉的浓烟急熏,也异于广式腊味的直接曝晒,它是黄土高原特有的温柔——不急不躁,让时光自然雕刻。
在陇西,腊肉不只是食物,一刀切开,腊香如典籍抖落尘土——那是盐与花椒篆刻的印文,风与日光誊抄的诗篇。
庆阳饸饹面:力量与技巧的平衡
庆阳的清晨是被一种特殊的声音唤醒的——那是饸饹床子挤压面团时发出的“吱呀”声,厚重、低沉,仿佛大地深处的叹息。在宁县早胜镇,八十七岁的王秀英仍在使用她新婚时带来的枣木饸饹床,那床子比她所有的子女都年长。
“做饸饹要和土地说话。”王奶奶的手布满沟壑,与黄土高原的地貌惊人相似,“荞麦是穷人的粮食,长在瘠薄的坡地上,却比谁都懂得感恩。”她将荞麦面与小麦面按祖传比例混合,这比例没有文字记载,全凭手掌的记忆——荞麦多了,面易断;小麦多了,失却那份粗粝的野性。
饸饹面的制作是一场与大地的角力。王奶奶的孙子骑在四米长的杠杆一端,全身重量压下去,面团从床底的铜孔中挤出,成为粗细均匀的面条。“早年间,这是男人的活计。”王奶奶说,“谁家小伙有力气压一手好饸饹,姑娘们都会多看两眼。”力量与技巧在这一压一挤中达到微妙的平衡。
臊子是饸饹面的另一灵魂。羊肉要选放养的滩羊,土豆须是本地红皮黄心的“面土豆”,胡萝卜需带些泥土的甜香,豆腐须是卤水点的老豆腐。十八种食材在铁锅中相遇,在羊油的催化下,完成一场味道的共谋。最后那一勺油泼辣子,是庆阳人性格的写照——看似泼辣猛烈,入口却醇厚回甘。
在庆阳博物馆,我看到一组汉代庖厨画像砖,上面清晰地刻着类似饸饹床的工具。原来,这大地深处的辘轳声,已响彻了两千年。它压出的不仅是面条,更是黄土高原的坚韧,是农人对贫瘠土地最深情的回应。
天水呱呱:八千年前的焦香遗韵
天水的呱呱声是清脆的——“呱”在天水土话中即“锅巴”,指荞麦饼焙烤时形成的那层金黄脆皮。这声音在清晨的伏羲庙周边此起彼伏,与卦台山上的晨钟遥相呼应,构成一座古城最朴素的晨曲。
“常记呱呱”的第四代传人常玉梅每天凌晨三点开始她的仪式:将荞麦糁子浸泡、磨浆、发酵,这一套流程与八千年前大地湾先民的做法惊人相似。“考古队在陶罐里发现了烧焦的荞麦残渣。”常玉梅一边将面浆舀进直径一米二的平底锅,一边说,“他们吃的,也许就是最早的呱呱。”
焙烤是决定呱呱成败的关键。火候要文火,锅要匀速转动。常玉梅的手腕画着圆,如同太极推手,又似伏羲画卦。“转快了,呱呱薄而不脆;转慢了,厚而欠酥。”这手上的功夫,她练了三十年,才得到祖母“可以出师”的认可。
最奇妙的是翻呱呱的瞬间——直径一米二的整张饼,仅凭一根竹篾,在空中完成优雅的翻转,如杂技,如舞蹈。“这是我曾祖母传下的绝活,在锅台上画出了自己的乾坤。”常玉梅说。
呱呱的吃法简单至极:徒手撕成不规则块状,浇上自酿的醋、油泼辣子、蒜泥、芝麻酱。手撕是为了保持边缘的焦脆与中心的绵软,这是任何刀具都无法达到的境界。入口瞬间,先是焦脆破裂的“咔嚓”声,接着是荞麦特有的微苦与回甘,最后是各种调料在口中爆发的复合滋味。
八千年前,大地湾的先民围着陶罐分享焦香的荞麦饼;八千年后,天水的男女老少依旧在街头巷尾分享着呱呱。时间改变了容器,改变了衣着,却从未改变那口焦香里的满足。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味道记忆,刻在基因里,流淌在血液中。
西和杠子面:做出力道与筋骨
在西和,时间是以杠子的弧度来丈量的。
杠子面,是有些来历的。西和这地方,古属陇南,山多,地少,日子便过得格外认真,连一碗面食,也做出了筋骨与气节。杠子面,顾名思义,那面团的揉制,是离不开一根粗重杠子的。那不是寻常厨房里纤细的面杖,而是一根实实在在的木杠,沉甸甸的,透着股不容分说的力道。
和好的面团,硬实得像块石头,人便骑在杠子的一头,用全身的重量,一下,一下,压将上去。这已不是揉面,倒像是匠人在捶打一件铁器,又像是农人在驯服一头倔强的牲口。那“咯吱、咯吱”的声响,缓慢而坚实,是力与面的角力,是人与粮食最朴素的对话。这般压出来的面,才配得上“筋骨”二字,任你如何滚水翻煮,也不会失了形状,烂作一锅。
压好的面皮,叠起,用一柄阔背薄刃的大刀来切。刀落下的声音,是“嚓嚓”的,清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切出的面条,宽窄如一,透着一种手工艺时代的齐整与尊严。这面条下到锅里,便如银鱼入水,在滚滚白浪中舒展开来,却不失其神。煮面的汤,也颇有讲究,或是用本地散养的鸡熬出的清亮金黄的汤,或是用猪大骨炖出的浓白醇厚的汤。汤是面的魂,没了这一碗好汤,面便成了无魂的躯壳。
面捞入海碗,浇上热汤,伴着本地产的豆腐丝、韭菜芽、油泼辣子,红红绿绿,油光闪亮。一青花瓷碗端上来,先不必动筷,只低头深深地嗅一口,那麦香、汤香便一股脑儿涌上来,热腾腾的,直教人觉得,往昔所有奔波的劳顿,都被这碗面的暖气给融化了。
我总以为,这杠子面里,藏着西和人的性子。那杠子压面的执拗,是山一般坚韧的耐性;那大刀切面的爽快,是风一般利落的明快;而那最后入口的醇厚与熨帖,便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待生活最本真的温柔了。
一碗杠子面见底,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通体舒泰。这哪里只是一碗面,这分明是陇南山水滋养出的,一首关于力气与温柔的,可以吃的散文诗。
从兰州到西和,五种滋味,五种面对时间的态度。牛肉面的“清”,是黄河的坦荡;腊肉的“醇”,是岁月的窖藏;饸饹面的“韧”,是大地的力量;呱呱的“脆”,是古远的回响;杠子面的“柔”,是生命的倔强。
这些美食的流传,勾勒出陇原大地的生存图景:在平凡生活中创造丰盛,提炼甘美,追求永恒。它们不是豪华盛宴,不是文人雅馔,而是普通人家的日常,是黄土高原的人们用最朴素的食材,书写的最深沉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