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在伊利里亚人的河边,他们停下了船桨……建立了一座城,希腊人称之为‘流亡者之城’,但在他们的语言里,它叫Polai。”
——古希腊诗人卡利马科斯的史诗《起源》(Aitia)
夕阳的金色光线覆盖大地,黄浦江面一池碎金,货轮穿过卢浦大桥底下,汽笛发出呜咽的低吟。我坐在黄浦滨江大道边的木椅上,遥看远处高大的墨绿色塔吊,它们宛若腾空而起的火烈鸟,被定格在岸边。
上海的西岸滨江常勾起我的往日情怀,相似的场景,相异的情绪。那时候我旅居在伊斯特拉半岛(Istra),沿着亚得里亚海的海岸线,逐一去往不同的海滨城镇。在半岛南端属于克罗地亚的海港普拉(Pula),时光在历史中动弹不得。那是颓败的海港,有古罗马的底子撑着,不致风度败坏,人们在道路上缓缓而行,姿态优雅,空气中弥散着茉莉花的香气。
傍晚,古董大街对面的退伍军人中心花园里飘出肖邦的音乐,钢琴声如水又如风,吹到街的这边来,吹起威尼斯雕花阳台上的白色纱帘。大街如象牙棋盘,明净光滑,街道寂静,全不见海滨飙车的乱景。不远处的港口,已然衰败的乌里尼亚克船厂的起重机正在工作,发出闷闷的机械作业声响, 离港货船的汽笛声渺远。在普拉,声音都似低吟,无声胜有声。
普拉的岸边船厂
相传在3000多年前,希腊英雄伊阿宋率领着阿尔戈号的船员,在科尔基斯(Colchis,今黑海沿岸)偷走了金羊毛。帮助伊阿宋盗取宝物的,是科尔基斯国王的女儿美狄亚,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和国家,和伊阿宋私奔。
国王怒火冲天,派美狄亚的兄弟、他的儿子阿普绪耳托斯(Absyrtus)率领舰队追击阿尔戈号。这绝命追击一路到了亚得里亚海的北边,到了伊斯特拉半岛。在一场冲突中,阿普绪耳托斯魂归黄泉。失去了王子的科尔基斯水手们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既跟丢了阿尔戈号,没有抓到伊阿宋,没有夺回金羊毛,又没有保护好王子,如果就这样空手而归,等待他们的唯有死刑的判决。
来自黑海的追捕者,于是变成了亚得里亚海的流亡者。与其回去受死,不如就地生根。他们在王子死去的地方,建立了一个新的定居点,并将此地命名为Polai。在古希腊及其传说中,Polai意思是“逃亡者之城”(City of Fugitives)。
当然只是传说。根据更严谨的说法,语言学家认为克罗地亚语的普拉(Pula)可能来源于古希腊语的Polis,即城市,或者来源于伊利里亚语(Illyrian language)的“清泉之地”(伊利里亚语是一种未证实的语言,只能通过人名、地名和古希腊/罗马文献的记载来推断)。然而,传说几乎是直觉性的,让这座海港城市忧郁难解的气质变得合理——从城市的创始者开始讲述,普拉象征着无法回家的宿命。旅程戛然而止,追逐猝然终结,水手们放下船桨,接受新的命运。
从远处看普拉竞技场(Pula Arena),这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罗马圆形剧场之一
普拉的命运和千百年来巴尔干半岛上无数个城镇的命运同频共振——不同的帝国在这里来来去去,城市犹如千层之石,每一层都留下帝国的痕迹。普拉也是如此,却更显寂寥。最初的建城地点是在史前的山丘要塞上,只是更大聚落的周边地区,直到罗马人的到来扭转了普拉的位置。得益于优越的防御地形和优良的深水港特性,普拉从公元前1世纪开始就成为帝国不可替代的港口城镇和重要的行政及军事中心,它是罗马卫城,是17世纪威尼斯共和国要塞的枢纽,拿破仑在亚得里亚海的必争之地,19世纪奥匈帝国海军的主要海港。
罗马人、威尼斯人、法国人和奥地利人先后成为它的主人,但它一直保有意大利特色,是意大利民族“收复运动”试图赎回并重新归入意大利的土地,是但丁笔下“意大利的尽头”。然而,意大利对普拉的影响可谓毁誉参半。
在漫长的三千年历史中,不朽的篇章由古罗马人书写。罗马帝国为普拉留下三座恢弘的建筑,犹如古罗马的三座丰碑:象征帝国威严的普拉竞技场、体现信仰权威的奥古斯都神庙和彰显地方家族荣耀的塞尔吉凯旋门(Arch of the Sergii)。它们是帝国的回响,凯撒的殿堂,权力的印迹,它们全都幸免于时间的侵蚀,也逃过了历史的劫难。可惜,西罗马帝国崩溃后,普拉向威尼斯共和国宣誓效忠,长达六个多世纪的威尼斯统治,却让普拉在城市繁荣和人口数量达到历史最低点,到1750年代,普拉的人口只剩下约3000人,古城大片荒芜,杂草丛生。
待到威尼斯共和国崩溃和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普拉成为庞大的哈布斯堡王朝的一部分。讽刺的是,正是由于威尼斯共和国时期留下了大片废墟,这座海港才可以几乎从零开始,在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实现爆炸式繁荣。19世纪中叶,奥匈帝国将普拉指定为帝国海军的主作战基地,维也纳向普拉投入了“无限的财政资源”,使其变成了一座“几乎全新的城市”。宏伟的中欧建筑遍布全城,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海军部大楼、火车站和新艺术风格的里维埃拉豪华酒店的建造,把建筑的二元性融入普拉的血液:一半古罗马遗风,一半中欧神韵。
普拉竞技场内部全景
1918年奥匈帝国的坍塌也崩坏了很多东西。帝国的亚得里亚海港被悉数瓜分,普拉并入意大利王国。日渐疯狂的意大利民族“收复运动”,以及如鬼火般蔓延的法西斯思想,共同腐蚀着伊斯特拉半岛上所有多民族共生的城镇的肌体。此时的普拉,克罗地亚人已经占了多数,但是意大利法西斯主义采取了强制同化的措施,强迫斯拉夫人修改克罗地亚名字,使之意大利化,甚至将墓碑上的死者姓名也替换为意大利式的名字。大量的克罗地亚人逃往后来的南斯拉夫王国。
暴行意味着或早或晚的反噬,你永远无法预知,复仇的怒焰何时让你烈火焚身。在二战的最后阶段,南斯拉夫共产党和游击队解放了普拉,但这一过渡时期动荡流离,充满暴力的阴影。
1947年,普拉正式并入南斯拉夫,这一转变引发了伊斯特拉人口大迁徙,也成为普拉历史上最深刻的人口事件之一,大量在此定居的意大利裔居民逃往意大利,这场超过35万人的战后大流亡降临在几乎所有的伊斯特拉半岛的意大利人身上,他们留下的空缺由南斯拉夫人填补,导致普拉在文化和人口结构上发生功能性的重建,也从根本上改变了文化认同。在南斯拉夫统治下,原来的意大利名称“波拉”(Pola)被宣布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克罗地亚语的普拉(Pula),留下来的意大利人则面临被南斯拉夫当局更改姓氏的窘境。
被迫离开普拉的人,重新扎根普拉的人,都是这片土地上希腊神话中水手们的后代。千年以前,面对汪洋大海,折戟于此的水手再难回到自己的黑海故乡,千年以后,流亡者一次次渴望重返家乡。意大利裔的流亡者甚至认为,伊斯特拉的鼠尾草和迷迭香比世界其他地方的香味更为浓烈。
1904年,《尤利西斯》的作者詹姆斯·乔伊斯带着诺拉从爱尔兰私奔,来到伊斯特拉半岛。经过近三周的旅行箱式的生活,他们抵达普拉时已经衣衫褴褛,筋疲力尽。在他们长达37年的欧洲“自愿流亡”生活中,普拉是第一站。乔伊斯对这座城市毫无好感,充满怨言,把它描述为“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个被塞进亚得里亚海的狭长而无聊的地方,这里住着戴着小红帽和穿着巨大马裤的无知的斯拉夫人”。
乔伊斯讨厌普拉,尽管在20世纪初这里已经成为奥匈帝国优良的国际海港,可是他依然刻薄地对弟弟斯坦尼斯劳斯写信抱怨说,普拉是“海上的西伯利亚”,充满了无聊的水手,枯燥的军事氛围,以及被流放的凄凉感觉。乔伊斯将自己的贫穷、不得志、水土不服的困境都归咎于普拉,也许是因为他那时候还是一个年轻的、缺乏经验的语言老师,被学校无情的日常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普拉那些美丽的古罗马遗迹,比如竞技场、奥古斯都神庙、罗马剧院、充满荷马色彩的郊区村庄、著名的山丘堡垒,他统统视而不见。在普拉待了短短几个月时间,乔伊斯如逃命般地奔赴了的里雅斯特(Trieste)。那座更多元更混杂的边境城市(当时属于奥匈帝国,现在是意大利城市)占据了他人生中将近16年的光阴,吞噬了他的肝脏。(“Trieste has eaten my liver.”)
塞尔吉凯旋门(Arch of the Sergii)),连接着新城和古城
早晨的太阳高升到天顶,中午时分的塞尔吉凯旋门亮光四散,明亮如天堂的门口。穿过这扇用石灰岩垒砌的刻满精美石雕的高大拱门,跨过三五级台阶,就可以来到Uliks(Ulysses)咖啡馆。百叶窗边的门口坐着乔伊斯的铜像,他一脸愁容,却又满脸倨傲,看着凯旋门的方向,眉头紧皱,一语不发。对于普拉,他是有多少怨气呢?也许在那一刻,他也对千年以前流落普拉的水手们有了感同身受的痛楚。他们都无法回家。
原标题:《伤心普拉:无法回家的水手们 | 柏琳》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张滢莹
来源:作者:柏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