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青
近日,华清池的“贵妃出浴”雕像引发争议,部分网友发帖批评其“衣不蔽体,影响贵妃的古典形象”“败坏社会风气”,还有网友向西安12345热线投诉。
如果单纯从艺术与审美的角度看,人体在雕塑和绘画中并不罕见,作品的背景、技法、气韵与时代气质自有其来处。让“贵妃”在华清池里“穿衣服”,与给大卫雕像穿上裤子、给维纳斯披上围巾并无本质区别。以“伤风败俗”一语否定之,多少暴露了部分人对艺术的陌生。因此有人提醒,这样的杂音或许只是个别人博流量,媒体大可不必闻风而动,消耗公共注意力。
但有意思的是,这样的争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出现。1914年,刘海粟因在课堂引入裸体模特而遭围攻;上世纪六十年代,人体模特能否进入艺术教学引发巨大争议;1979年,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壁画再掀风波;1991年,著名雕塑家潘鹤以“打破艺术禁锢”的勇气创作了这尊半裸的贵妃像。这个循环不是单纯的重复,而是有一条清晰的脉络:社会对艺术的理解,从道德评判走向专业视角,从允许尝试走向多元表达,从开放走向自信。
当然,到了今天,围绕这尊雕像的讨论中,又添了新的视角——一些年轻人出于性别敏感提出不满,认为以女性裸露的身体来承载艺术,是对男性凝视的迎合,显得陈腐。这样的观点并非不可探讨,但对艺术的评价,应当回到艺术本身及其时代背景之中。这尊雕像创作于1991年,是一个“大家不敢创作裸体艺术”的时代,并且作品凝结的是艺术家对历史的理解,本身就有独创性。
裸体艺术之所以反复引发争议,是因为人的身体既是自然的,也是社会的,会被礼法、文化与历史不断塑形。不同年代、不同生活经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面对同一种意象,往往会给出不同解读。鲁迅先生早有精辟概括: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一本书尚且如此,任何作品概莫能外。而在此类争论中,动用道德判断,往往是最低成本、也最省事的“武器”。
进入互联网时代,这种争议又被赋予了新的背景。一方面,社交媒体上“擦边”“猎奇”内容的泛滥,容易让一部分人分不清艺术与低俗的区别。在艺术中,人体是作为审美对象,而不是作为消费对象。另一方面,社交媒体又容易放大极端与对立的声音,使原本有限的分歧,被不断推送为“情绪互殴”的素材。
正因如此,那个看似不值一驳的投诉,反而有必要认真回应,要让更多人理解这尊雕像的时代背景与象征意义——艺术家潘鹤在创作之初就明确提出,要以人体之美“打破艺术的禁锢”。在观念的碰撞中,我们要守住的远不只是一尊雕像,更是对身体之美的正视,对审美多元的理解,对开放与包容的捍卫。真理需要论证,常识需要重复,这正是“贵妃出浴”雕像继续立在华清池的意义所在。(马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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