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我想带5岁的闺女实现登30座山的目标,想爬野山、走野路……”近日,李珊(化名)在社交平台发帖,希望组队带娃爬山;而且不满足于公园、景区的常规成熟路线,只想挑战难度较大的野山。
近年来,徒步登山活动热度不减,登山亲子游更是蔚然成风。然而记者发现,一些家长为了锻炼孩子的胆量与体能,不顾孩子身心承受能力,热衷带娃挑战野山。结果危险随之而来。去年本市房山、门头沟、怀柔和密云4个区救助的涉险亲子游超20起,年龄最小的被困者仅4岁。
专业人士表示,带娃爬山可以强健身体,增进亲子感情,但亲子登山须量力而行,盲目挑战野山不仅不利于孩子身体发育,遇险后还可能会给孩子心理留下阴影。
大山中,一名家长带着孩子蹒跚前行。
现象:“小小孩”爬野山累到瘫坐哭闹
去年,记者曾多次前往房山、门头沟和怀柔等山区采访,在一些野山徒步路线上,总能见到亲子组合,尤其是热门路线,沿途遇到的亲子组合不下数十个。这些亲子组合,有的以家庭为单位,有的则参加了商业户外登山团。
在北灵山,一名家长带着孩子爬山。
“你看,叔叔阿姨都在笑你,再爬十分钟咱们就能休息了。”去年5月,在被户外徒步圈称作“京郊小阿勒泰”的北灵山上,记者目睹了一对父女的“拉扯”。六七岁的女孩身形较胖,累得小脸通红,面对父亲的催促和周围登山者的关注,瘫坐在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崩溃大哭,“我想回家,不想爬了!”
记者注意到,若是10岁以上的“大小孩”,在家长的鼓励引导下,多数能够坚持爬完全程;但若是10岁以下的“小小孩”,面对野山的陡坡险路,难免会哭闹、退缩,甚至“累瘫”,尤其是后半程,往往需要家长拖着、背着、抱着才能慢慢挪到终点。
选择野山更能锻炼孩子——这是不少家长选择带娃爬山的主要目的,但家长们却低估了野山的难度。以北灵山为例,作为一条全程约10公里、爬升高度约700米的登山路线,在户外徒步圈,被认为是初级强度,适合“新手小白”。但这是对成年人而言,如果让年纪尚小、体力耐力不足的孩子挑战,无疑难度翻倍,危险系数也在增加。
事例1:4岁娃跟着妈妈爬野山被困峭壁
房山、门头沟、怀柔和密云这4个区山区面积大、野山登山路线多,记者咨询当地政府和民间救援机构得知,去年这4个区共处置登山涉险亲子游事件超20起,救助的孩子人数超40人,年纪最大的15岁,最小的仅4岁。
怀柔区消防救援支队去年共实施62起山岳救援任务,救助被困者107人,其中涉及孩子的警情5起19人,最小的7岁;房山区蓝天救援队去年参与山岳救援任务69起,救助254人,其中涉及孩子的4起8人,最小的4岁。
“虽然亲子组合并非山岳救援的常见被困者,但如果知道里面有孩子,却是我们最紧张的时候。”去年5月,密云区溪翁庄消防救援站站长陈磊带队救助了一对母子,“当时接到报警得知孩子才4岁,着实吓了我们一跳。”
原来,这位35岁的母亲根据网上的登山攻略,带着孩子从市区自驾来到密云爬山。午后两人登至山顶后迷路,山中又突然降雨,衣着单薄的母子二人慌了神,赶忙报警求助。
消防员背着4岁娃准备翻越一道峭壁。
“救援沿途,杂草丛生、碎石遍地,不少路段陡峭难行,我们翻过4个小山头才找到被困母子,当时二人被困在一处四五米高的峭壁下,浑身湿透,被冻得直打哆嗦,孩子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陈磊回忆,两人都未穿戴专业登山装备,队员们赶紧为他们穿上雨衣、递上食物和水。
因孩子体力透支,下撤途中,消防员一直背着小男孩并不断鼓励他。陈磊说,幸好孩子妈妈天黑前及时报了警,否则一旦入夜,救援难度和时长会成倍增加,“可能面临失温风险,孩子身心可能遭受更大冲击。”
事例2:三个孩子被冻得脸色发白
“当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山里寒风愈发凛冽,气温低至零下15摄氏度。”去年12月28日,怀柔区国际会都消防救援站接到一起6人亲子团的求救,带队救援的许瑞峻副站长说,被困者为两对父子和一对父女,孩子年龄分别为8岁、9岁和10岁。
消防员将携带的棉衣给三名孩子穿上。
因为信号微弱,救援屡次进入僵局。多次调整方向后,在一处隐蔽山沟里,消防员找到了蜷缩在一起的被困者,3名大人将各自孩子紧紧护在怀中,孩子们虽无受伤,但脸色冻得发白。“儿童体力消耗大、御寒能力弱,我们将随身携带的棉衣和饮用水优先给了孩子。”许瑞峻说。
救援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4时许,历时10个小时,最终平安下山。许瑞峻说,“冬季山区夜间低温,加上野山地形复杂、信号盲区多,被困者尤其是孩子,长时间滞留,风险极高。”
分析:亲子登山团不提风险“贩卖焦虑”
明知有风险,家长为何执意带娃爬野山?背后离不开商业亲子登山团的推波助澜。记者采访发现,家长们并非事前不做“功课”,但是他们对野山的了解仅限于“看了网上的打卡攻略”。
记者在社交平台搜索发现,商业性质的亲子登山团比比皆是,有的围绕着香山、百望山、西山、八大处、坡峰岭和凤凰岭等公园、景区开展活动,徒步路线长度大多在6公里以内;有的则“夹带私货”,推荐未开发、未开放的野山,如珍珠湖、鳌鱼沟、黄草梁、麻田岭和老龙窝等,不少徒步路线接近甚至超过10公里。
在这些打卡攻略中,照片是精修的,展现的是秀丽的风景和孩子们开心的笑容,文字则强调亲子爬山的好处。野山的风险要么不提,要么几笔带过。
进入冬季,赏冰瀑、过冰河的徒步登山路线受到追捧,位于门头沟区的鳌鱼沟成为网红打卡路线。亲子登山团这样描述:“踏入河道碎石路,一波接一波的攀爬模式,让孩子们充满了无尽热情。沿途,接连不断的小冰瀑像是大自然特意准备的惊喜礼物。”
社交平台上的野山打卡攻略。
然而,鳌鱼沟并非一条只有惊喜的徒步路线,那里每年都会发生登山涉险事件。去年1月,一男子因偏离路线失温昏迷,同年12月,一男子因脱离队伍而迷路,今年1月,一女子因穿了不合适登山的雪地靴而摔伤骨折……
在美化野山、淡化风险的同时,一些亲子登山团也在贩卖焦虑。有的鼓吹不能“躺平”:“别让屏幕绑架了孩子的童年,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卷户外了。”有的则夸大亲子登山功效:“大自然的磁场有助于孩子集中注意力。”还有的制造攀比心理:“童年只有一次,小孩徒步不徒步,成长真的差太多。”
王阳(化名)的儿子今年7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他被亲子登山团的攻略所吸引,花了160元带着孩子报名参团,但在爬完鳌鱼沟后,他心有余悸,“当天风很大,在一处被称作‘小天梯’的断崖处,儿子突然脚下打滑,幸好我在下方,一把托住,不敢想当时万一脱手会怎么样。”
提示:亲子游别盲目跟风爬野山
“要牢记一点,不要爬野山。”房山蓝天救援队队长陈海军说,亲近大自然的户外亲子活动有很多种,要根据孩子的兴趣、体能选择合适的活动,而非盲目跟风打卡。
蓝天救援队员背着被困孩子下山。
陈海军说,儿童骨骼肌肉尚未发育完全,高强度的野山徒步,易导致膝盖等关节损伤,长期可能影响正常生长发育。“一旦被困,还容易给孩子心理造成冲击,救援队救助过多起涉险亲子游,不少孩子被救后说,以后永远不爬山了。”
房山蓝天救援队曾救助过一个涉险的10人亲子团,6名家长带着4名孩子,其中年纪最小的6岁,当天4名孩子跟着大人野山徒步超9小时、达15公里。
“我们几十名队员彻夜营救,历时15个小时,也就是说这4个孩子在漆黑的大山里挨饿受冻了15个小时,心里的恐慌可想而知。”陈海军说,“其中一位父亲还很自豪地表示,他的孩子曾走过18公里野山,孩子最后都爬哭了。”
房山蓝天救援队还曾救助过31人的涉险亲子团,其中16名孩子都不满10岁。
陈海军说,在救援队处置的另外一些涉险亲子游中,有家长在孩子面前受伤甚至猝死,“亲眼目睹亲人的离世,这不仅练不了胆,还可能给孩子的一生留下心理阴影。”
陈海军建议,亲子游应量力而行,选择正规景区路线;家长与孩子都需配备专业装备,出发前提前了解天气、路线等情况;爬山途中家长应全程看护儿童、避免单独行动。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