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人民政协报

在人类文明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阶段，传统经济学范式正面临效率与公平、增长与可持续性、物质丰裕与精神需求之间的深层矛盾。当GDP增速无法全面反映发展质量和经济、社会福利，生态环境成本开始抵消经济收益，经济发展危及文化传承从而威胁文明根基，经济学必须突破“物本逻辑”的局限，构建更具人文关怀的理论体系。人文经济学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应运而生，它通过方法论突破与政策范式转型，为经济发展注入了“人本逻辑”与“文化逻辑”的双重基因，开辟了经济学研究的新范式。

理论定位：超越物本逻辑的范式重构

人文经济学的核心在于对经济发展本质的深刻反思。传统经济学以“利润最大化”或“效用最大化”为单一目标，将人类行为简化为理性经济人的成本—收益计算，这种“物本逻辑”导致发展目标与人类需求的错位。人文经济学则认为，经济发展的终极目标是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这一目标函数必须包含经济效率、社会公平、文化传承、生态可持续的多维价值。

这种目标转向要求重新定义资本形态。传统经济学中的“资本”要素中被引入了文化资本、社会资本、人力资本、自然资本等内容。文化资本体现为文化遗产、传统技艺等非物质要素的经济价值；社会资本涵盖信任网络、社会规范等关系资源；人力资本反映劳动者素质的提高，自然资本则指生态及自然资源系统提供的服务价值。这种资本观突破了物质资本的垄断地位，揭示了发展动力的多元性。

在发展模式上，人文经济学倡导“共生发展”理念，强调经济系统与文化系统、生态系统的动态平衡。它反对将发展简化为GDP竞赛，而是主张通过文化赋能、生态保护与社会参与，实现经济价值、文化价值与生态价值的协同创造。这种模式要求发展决策必须同时考虑经济可行性、文化适宜性与生态可持续性，形成三位一体的评价标准。

方法论突破：构建复合系统的分析框架

人文经济学的首要理论贡献在于方法论创新，它将伦理学、文化学、生态学纳入经济学分析，构建了“经济—文化—生态”复合系统模型。这一模型通过两个维度实现方法论突破。

在目的设定层面，复合系统模型引入多重伦理约束。经济活动不再被视为纯粹的物质转化，而是承载文化传承与生态保护责任的实践过程。这种转变要求在政策制定中嵌入生态红线、文化保护底线等硬性约束，例如在产业规划中必须考虑水资源承载力、文化遗产缓冲区等限制条件。同时，模型强调发展的社会包容性，要求资源配置向弱势群体倾斜，通过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缩小发展差距。

在过程安排层面，复合系统模型揭示了生产过程的文化赋能机制。传统制造业通过文化符号注入实现价值升级，如将传统工艺元素融入产品设计，提升产品附加值；服务业通过场景营造创造体验价值，如构建文化主题空间增强消费者情感联结；数字经济通过IP运营拓展价值边界，如将文化遗产转化为数字资产。这种文化赋能不是简单的元素叠加，而是通过文化意义的生产与传播，构建独特的价值创造链条。

复合系统模型的动态平衡机制是其核心优势。模型包含经济、文化、生态三个子系统，通过价值流、物质流、信息流的交互实现协同进化。经济子系统提供发展动能，文化子系统赋予发展意义，生态子系统保障发展可持续性。例如，文化旅游发展既带动经济增长，又促进文化传承，同时要求生态保护；绿色产业发展既创造经济价值，又减少环境代价，同时可能衍生新的文化形态。这种系统观突破了单一要素的优化思维，强调整体效能的最大化。

价值生成机制：文化要素的经济转化路径

人文经济学揭示了文化要素在经济活动中的价值生成规律，这种转化通过三条核心路径实现。

符号化路径将文化元素转化为可交易的标识系统。传统图案、历史符号、地域特色等文化资源，经过现代设计语言的转译，成为产品设计的核心要素。这种转化不仅提升了产品的审美价值，更通过文化认同的建立创造了市场溢价。例如，将地方传统纹样应用于家居用品设计，使普通商品成为文化载体的同时，实现了价格的大幅提升。

体验化路径通过场景营造引入文化因素创造沉浸式消费。文化主题空间、历史街区改造、非遗活态展示、生态场景模拟和创造等实践，将文化和生态资源转化为可感知的体验产品。消费者在参与过程中获得的不仅是物质满足，更是文化记忆的构建、情感共鸣的激发，以及对生态价值的再认识。这种体验价值具有强黏性特征，能够形成持续的消费动力和品牌忠诚度，有助于形成扩大消费的长效机制。

数字化路径运用现代信息技术实现文化和生态资源的创新表达。虚拟现实技术重现历史场景，区块链技术确权文化IP，大数据分析优化文化传播，这些技术手段使传统文化资源突破时空限制，形成新的价值增长点。数字文化产品的开发不仅创造了新的经济形态，更通过技术赋能推动了文化传承方式的革新。

三条路径并非孤立运作，而是形成相互促进的价值创造网络。符号化提供识别基础，体验化深化情感连接，数字化拓展传播边界，共同构建起文化要素的经济转化体系。这种转化机制揭示了文化资源从潜在价值向现实经济价值的转化规律，为文化产业发展提供了理论支撑。

生态价值的经济实现：绿色发展的内在逻辑

人文经济学构建了生态价值经济实现的完整链条，这种实现通过两条机制展开。

直接转化机制的基础是生态系统服务与经济价值的对应关系。通过生态产品价值核算体系，将空气净化、水源涵养、土壤保持等生态系统服务量化为经济价值。这种量化不仅为生态补偿提供了科学依据，更通过市场交易机制使生态保护者获得经济回报。例如，森林碳汇项目的开发，使林业经营者通过碳交易获得额外收益，形成了生态保护的经济激励。

间接转化机制通过生态优势吸引高端要素集聚。清洁能源供应降低企业运营成本，良好生态环境提升人才吸引力，生态品牌效应增强区域竞争力。这种转化不依赖生态资源的直接开发，而是通过生态优势的杠杆效应，带动相关产业发展和要素集聚。例如，数据中心的选址往往倾向于气候凉爽、能源稳定的地区，生态优势成为吸引高科技产业的关键因素。

转化过程的实现需要制度创新的支撑。生态产权界定明确资源归属，交易平台建设促进价值流通，补偿标准制定保障公平分配。这些制度安排构建了生态价值实现的完整框架，使生态保护从社会成本转变为经济收益，形成了可持续发展的内在动力。

政策范式转型：多维目标的治理创新

人文经济学推动政策范式从单一目标向多维目标转型，这种转型体现在考核体系、政策工具和治理机制的全面创新。

考核体系重构需要打破GDP崇拜，建立包含经济质量、社会公平、文化保护、生态可持续的多维框架。这种指标体系使政策目标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引导发展模式的根本性转变。

政策工具方面，应该针对人文经济的不同维度因势利导，争取形成组合优势。经济发展质量方面，应该采取各种手段鼓励科技创新；文化赋能工具应通过建立文化资源数据库、支持文化创新项目，释放文化要素的经济潜力；生态补偿工具可以考虑“市场机制﹢政府监管”的方式实现生态价值；社会政策方面，应该创新政策工具实现公平与效率的最优配合。这些工具针对不同发展要素设计，在实际应用时，各种政策的目标和政策工具之间可能会出现冲突，应该注意各类政策的一致性。

理论突破的实践价值与发展启示

人文经济学的理论创新具有多方面的实践价值。在方法论层面，它打破了学科壁垒，为复杂系统研究提供了新范式；在政策层面，它推动了发展理念的范式转型，使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具象化为可操作的指标体系；在产业层面，它揭示了文化要素和生态资源的经济价值，为产业升级提供了新路径。

实践探索表明，人文经济发展模式可显著提升区域竞争力。采用这种模式的地区，在创新活力、社会和谐度、生态宜居性等维度表现优异，居民幸福指数与经济发展质量呈现正相关。这种发展模式不仅创造了经济价值，更重塑了社会价值体系，为全球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中国方案。

站在人类文明转型的历史关口，人文经济学以其深刻的理论洞察力和强大的实践解释力，正在重构经济发展的价值坐标。它启示我们：真正的现代化不是冰冷的效率竞赛，而是有温度的价值创造；不是单向的物质积累，而是多维的文明进步。当经济学重新找回“人”的维度，当发展重新获得“文”的滋养，我们终将走向一个经济繁荣与人文昌盛交相辉映的美好时代。这种发展理念，或许正是破解当代人类发展困境的关键所在。

（作者苏剑系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北京大学国民经济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