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光明日报）

转自：光明日报

  继2021年的《梁庄十年》之后，梁鸿推出了新作《要有光》，这是一部以“中国青少年心理调查”为主题的非虚构作品，甫一面世便引发了广泛关注。有数据显示，在中国，“18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30%；50%的抑郁症患者为在校学生”。可以说，青少年罹患抑郁症及其引发的一系列心理问题已经成为悬在中国家长和教育界头上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救救孩子”是当下亟须直面的话题。

  作为“梁庄的女儿”，梁鸿曾为大地上的村庄留下生动的影像；这一次，她以另一重身份做出艰难抉择。身为母亲，她目睹自己的孩子承受精神的痛苦却难以找到出口。

  当她意识到这不仅是自己孩子的困境，也是众多孩子共同的“被困”状态，她决定写下他们的故事。这是一个母亲与教育从业者的心愿：讲述孩子的内心创伤，实则是“图绘”少年的心灵苦旅；剖析家长的情感与思维模式，或许能找回那些与少年错身而过的时刻。

  为完成这本书，梁鸿在三四年的时间里走访全国多地，采访学生、家长、教师、精神科医生、心理咨询师等，积累了丰富的访谈素材，扎实地完成了非虚构写作的准备工作。

  但在《要有光》中，她并未将所有材料全盘托出，而是克制表达，精心剪裁，最终呈现出一部简净而结实的文本。梁鸿选取了三个具有代表性的行政区域展开讲述——中等城市滨海市、大城市北京海淀区、县城（乡、镇）丹县，在每个地方选取几位青少年患者，如滨海市的敏敏、雅雅、小正、一静，海淀区的吴用、万小健、李风，丹县的小立、娟娟、花臂少年等。她运用讲述、对话、日记、书信、病案等多种文体，以高度结构化和文学性的叙事回环，呈现他们的故事。这些故事中浮现出厌学、狂躁、重度抑郁、双相情感障碍、述情障碍、幻视幻听、游戏成瘾等常见心理问题。令梁鸿痛心的不仅是孩子们的“病相”，更是背后家长、学校乃至全社会深陷的功利主义教育“罗网”。

  作为非虚构写作者，梁鸿以细致展现代替直接评判，将情感与立场隐于细节之中。她发现，地域差异并未削弱心理问题的普遍性，这引发她的追问与反思：孩子们怎么了？他们为何变成这样？有没有可能让他们重返正常生活的轨道？

  梁鸿不仅是“讲述者”，也是“反思者”与力求寻找解决路径的“回应者”，因为这些提问不仅指向他人，也指向她自己。与以往侧重案例呈现的调查文本不同，《要有光》致力于构建一个“对话场”，让孩子、家长、教师、心理医生共处同一场域，彼此对话，彼此“看见”——当然，最重要的是让孩子们“被看见”。因此，在每一地的案例叙述中，她都有意为对话者留出充足的陈述空间。

  鉴于国内心理治疗资源的不足，梁鸿在讲述专业精神科医生的同时，也重视那些虽非专业出身却经验丰富的工作者。前者如滨海精神卫生中心的张殊医生、海淀青少年心理健康咨询中心的徐老师、丹县县医院精神科的王振医生等，他们的专业工作让“病相报告”真实可信；后者如丹县教体局负责心理健康的赵老师、从基层做起的胡凌校长，他们深谙学生与家庭情况，却常感无力改变。在所有的“非专业人士”中，阿叔非常重要，他不是医生也不是老师，却以对教育的热情和极强的行动力创造了一种特殊的治疗方式：专为有问题的孩子设置补习班。他不提供药物，而是通过“话疗”有效帮助部分学生与家长回归正常。梁鸿对这位独自奋战的“堂吉诃德”给予高度认同。

  对话场域的多维性为《要有光》带来了丰富的层次：家长与孩子，老师与学生，医生与患者。其中，吴用对妈妈陈清画说的话最令人心痛。

  这个身陷“黑洞”的少年，却严肃思考人类命运与文明议题。梁鸿以六页篇幅记录他的独白，借他之口传递了少年们清澈、沉痛而深刻的心声：“妈妈，你得继续学习，你得知道人类创伤的复杂性和必然性。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整个文明的创伤，与存在和时间相关，不是简单的海淀区青少年的创伤，并不是可疗愈的东西。”

  或许，这也是梁鸿所想要传递的心声：创伤的出现，意味着社会机制与文明秩序的失效，它可以被疗愈，却难以彻底治愈。说起来，“药方”并不复杂，就是日常生活中的爱与幸福，它们不应该被竞赛、成绩、排名所覆盖和“污染”。每一个生命本应鲜活、灵动、自由，生长出各自的姿态。

  作为学者与知识分子，梁鸿的写作始终浸润深厚的人文关怀。她对“光”怀有特别的钟爱与信念，此前在长篇小说《梁光正的光》中便以父亲为原型书写过“光”。在《要有光》中她提醒我们，“光”来自温柔的情感和专业的托举，因为青少年心理问题已经引起了全社会的高度关注，不少教育工作者和心理学家、医生、家长都加入这场“战斗”之中。梁鸿更相信孩子自身强韧的生命力——那些罅隙与阴影中的花朵，本身就可能是光源。

  在末章“时间……”中，梁鸿给出孩子们治疗成功或自我拯救的结局：吴用在南方一所大专研读辩证法，万小健留学英国重拾自信，雅雅选择心理学相关专业，敏敏严格执行日程表以期考上理想高中，铁子坚持返校，“好像从一团废纸突然变成一张崭新的A4纸”。梁鸿以此展现寻“光”的广阔可能与无限路径。就像清华大学“中国积极心理学”发起人彭凯平教授所说：“这本书就像一盏灯，让我们看见：真正的教育，是让年轻的心灵即使身处阴影，也能主动寻找光。”

（作者：曹霞，系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