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甬沪
前段时间整理旧物,发现一沓泛黄的作业本,其中一页纸上,张路得老师的红笔圈点依然清晰。瞬间,感恩之心就像温潮,漫过心堤。
记忆里的小学教室,总是回荡着语文课的琅琅读书声。班主任张老师站在讲台前,柔和的声音中裹着暖意:“同学们,咱们来辨辨‘胖’和‘肥’,这两个字可不能乱用。”
“‘胖’是用来形容人的,你们看前排这几位同学红扑扑的小脸蛋,是不是‘胖’得可爱?”她轻轻点过几个学生的额头,笑声立刻如风铃般在教室里炸开。而后,她转过身,粉笔与黑板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一只滚圆的小猪初具雏形。“这‘肥’呀,才是给小猪留的。”她故意拖着长音,用指尖在小猪的肚子上画了个圈,教室里的笑声达到顶点。
张老师的简笔画,是我叩开文化之门的第一把钥匙。那些汉字里藏着古人对万物的细腻体察,藏着跨越千年的文化血脉。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张讯老师在我就读的机关干部学校教形式逻辑,他的课像手术刀,有精准破开认知混沌的力量。“三段论是思考的罗盘,用错了方向就会迷路”——他在黑板上写下“诗人都是文学家,鲁迅是文学家,所以鲁迅是诗人”时,粉笔末簌簌落在肩头。
“大家看,‘文学家’这个中项,在两个前提里都没周延,”(“周延”是三段论的术语,用于判定直言命题中主项或谓项的外延范围)他拿粉笔重重圈住“中项”和“周延”,“就像说‘所有金属都导电,水也导电,所以水是金属’,这显然站不住脚,因为‘导电’并非金属所独有。”张老师的眼神犀利如鹰,扫过教室里恍然大悟的脸庞:“思考像炼金,要禁得起高温灼烧,盲从比无知更可怕。”后来的岁月里,每当我面对复杂问题需要论证时,总会想起张老师的教诲。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复旦园,张世信、叶孝信、张先根、董世忠诸先生的名字,连同深邃的法理、博大的法学、严谨的法律知识,一并刻进我的求学岁月,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
一次,我捧着一份文件起草稿,忐忑地走进姜厚仁教授的寓所。姜先生接过文稿,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逐字逐句推敲。看到“应当”与“必须”两个词时,他用红笔轻轻画了道波浪线:“这两个词的分量天差地别啊。‘应当’是倡导,‘必须’是强制,法条里的每个字都关乎公平正义,要经受住人心的称量。”
复旦园里,梧桐叶被风翻动,郭建教授的话犹在耳边:“要记住,‘律’字从心,法外有情,情外有度。”“法律从不是锁人的铁链,而是导人的河流——上游是众人自律的清泉,中游有法规堤岸的约束,下游才能灌溉出社会安定的平原。”先生们教会我的,是法条的严谨,是法律背后对人心的体恤、对社会的担当,是师者一生践行的学术初心与育人境界。
如今,我也经常站在讲台上,台下的求知眼神,让我想起生命里的这三道光:张路得老师,使我感受到文化传承的温度;张讯老师,教我认识到独立思考的分量;复旦园的诸先生,为我指明了社会担当的方向。他们有如三级青阶,引我从汉字的肌理窥睹文化的堂奥,从逻辑的锋芒练就清醒的判断,从法律的经纬寻得人间的公平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