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到成功
青春飞扬
草原即景
李立祥
丙午马年到了,自然要画画马。当我铺开宣纸的那一刻,仿佛听见骏马在草原上嘶鸣,蹄声由远及近;画毕,又仿佛看见暮色中,一双双翡翠色的眼睛满怀柔情,与我对视,好似闪烁的寒星。
马和人关系紧密,传递着奋进、成功、勇武的美好寓意,承载着自由、力量、忠诚的精神象征。翻阅中国美术史,马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从象形文字的马,到商周时期的青铜马,再到秦始皇陵兵马俑、汉画像石的车马图像,各具风貌,蔚为大观。而唐三彩马与“昭陵六骏”石刻,以及韩干、曹霸、韦偃等人笔下的马,造型圆腴、雄健饱满,呈现出盛唐的瑰丽气象。杜甫《丹青引》赞扬曹霸画马“一洗万古凡马空”,还在《房兵曹胡马诗》中说“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此后,宋代李公麟的《五马图》,元代赵孟頫的《秋郊饮马图》、任仁发的《二马图》,清代张穆的《奚官牧马图》,又展现了不同时代的画家对马的独到理解。至近现代,徐悲鸿的马线条洗练,黄胄的马朴实无华,韦江凡的马气韵生动……
想当年,草原裹挟着我的青春与一代人的记忆;自从来到这里,马蹄声碎,划破了宁静的时空。每个蒙古包都分到四五匹由老马倌调教好的马,晨起,推开蒙古包门,但见草地上雾霭氤氲,几匹马正安闲地吃草。我攥着速写本慢慢靠近,马抬起头,颈部的肌肉突起,那温和的眼神瞬间攫住我的目光,似在与我交流。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夜幕低垂,周遭静得能听到马咀嚼牧草的声音;偶尔的嘶鸣,仿佛是从远古传来的呼唤。夜深沉,有的马低头站立,下唇渐渐耷拉,合眼入眠……
马是牧民的伙伴,草原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歌是翅膀,马是伴当。”有一天,我在雪夜骑马迷了路,忽然想起“老马识途”的故事,便放开缰绳,让它帮我寻找营地。我还曾看见刚满三周岁的幼童被父亲抱到马背上学习骑马,十一二岁的少年随父亲骑马放牧。撑杆上马、拄杆下马,是骑马放牧的基本动作;等到能侧身并驾齐驱时,马会借势加速,似踏流云,鬃毛和尾巴随之扬起,耳边唯闻风声,感觉景动、草动、马未动。醉酒后的牧民照样哼着长调骑马,身体随马的动势时俯时仰,时左时右,人、马高度合一。在马群中套马,更能彰显牧民的勇毅本性——牧民手持长杆,于草浪间起伏,马群立时成为激越的波涛,奔涌向前。瞅准目标后,他将长杆轻轻一甩,用绳套紧扣马的耳根。偶有烈马扬蹄,将牧民从坐骑上甩下,但牧民不甘示弱,紧握长杆,两腿斜插地上,任其奔驰。
相较于套马,我更喜欢赛马,多次在那达慕大会上一睹盛况。比赛前,骑手要挑选、调教参赛的马匹,通常历时十五天左右,称“吊马”。赛马分“赛走马”和“赛快马”两种,成年人赛走马,少年儿童赛快马;“赛走马”既赛快,更赛美,包括赛马的外貌、奔跑的姿态等,“赛快马”则是不备鞍辔的骣骑赛,主要比拼速度。参赛的骑手要身着民族服饰,赛马的前额、鬃、尾等显要部位需系上红绸,以烘托节日的吉庆氛围。正式比赛时,赛马一字排开,四肢有力地踏着草地,在起跑点跃跃欲试,待一声令下,赛马瞬时冲出起跑线,奋力驰骋,奔向终点。
取得名次的赛马要到主席台前集中,按照名次排好队,牧民先高声朗诵赞马诗:“它那飘飘欲舞的轻美长鬃,好像闪闪发光的金伞随风旋转;它那炯炯发光的两只眼睛,好像一对金鱼在水中游玩;它那宽阔无比的胸膛,好像滴满了甘露的宝壶……”然后,往获得头名的赛马上洒奶酒或鲜奶,以示祝福。
其实,牧民不仅骑马,更护马,对马的关爱无微不至。刚到草原时,牧民告诉我们要时常摸摸马的脖子、鼻子,这是一种友好的表达。赛马归来,要牵着它遛几圈,卸下马鞍后还要给它披上毛毯或绒毯,以防着凉。平日里饮马、供料时,要用刮马板为它梳理清洁。记得一年冬月,刘军和我随敖其尔看护顺风跑来的马群。晴雪夜,当我们把马群赶成扇形后,裹着皮得勒(皮袍)躺在雪地里歇息片刻。敖其尔话不多,面庞黝黑,目光深邃,刘军和我一边听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哧哧”声,一边跟敖其尔学蒙古语,以及马的日常护理。敖其尔熟悉马的一举一动,深知冰雪何时会融化,牧草何时会发芽。
我感觉,只有骑在马上,素手揽缰,一往无前,才能领略草原的广袤。马那坚定的眼神、生风的四蹄、桀骜的姿态、隆起的肌肉,才有了蓬勃的生命力。画马也是同理,意在展现一种状态,在松与紧、快与慢的节奏变化中勾勒马的豪迈风骨和深厚底蕴,行笔时似有一股力量,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