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马，人们总会想起徐悲鸿。从博物馆的经典馆藏到百姓家的寻常画作，徐悲鸿笔下的马早已成为一种精神图腾。

为何徐悲鸿画的马，总在奔跑与嘶鸣？在东西方文化语境中，“马”的意象承载着怎样的精神内涵？徐悲鸿的“中西融合”之路，又能为今天的文明对话提供何种启示？徐悲鸿长孙、徐悲鸿艺术沙龙理事长徐小阳日前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马对徐悲鸿意味着什么？

徐小阳：对祖父而言，马是一位沉默的知己，承载了他生命中的激情、忧思与希望。他笔下的奔马，极少悠闲吃草，多是昂扬、奔腾、嘶鸣之态，这与他所处的时代密不可分。

祖父早期画马，笔触间常透出孤愤与苍凉，那是他青年时求学突围、渴望认同却深感时艰的写照；至后期山河动荡，家国内忧外困、举步维艰，他借骏马奔跃之姿，寄托对民族冲破困境的期盼。

1941年，祖父得知第二次长沙会战爆发，彻夜难眠，连夜挥毫作出《奔马图》。画中骏马自远而近，奋蹄疾驰，马腿如刀似铁，力透纸背；腹臀鬃尾则以饱满弧线挥扫，似蓄风雷之势。整幅作品墨气淋漓，恍如有蹄声破纸而出。

当时祖父旅居马来西亚，在那里创作了上千幅作品，并义卖画作、捐资抚恤抗战烈士遗孤，在当地留下了他特殊的历史印记。

中新社记者：徐悲鸿画的马何以贯通东西？

徐小阳：清末民初，康有为痛感当时画坛陈陈相因，力主“改良中国画”。在他的影响与支持下，祖父负笈海外，系统学习西方绘画的解剖、透视与光影。祖父学习的目的是“采撷”，而非“替代”。在法国，他长期研究马的石膏模型，在马厩反复速写，力求精确掌握其每一块骨骼和肌肉的运动。今天家中保存的祖父素描稿中，上面便清晰标注着马肌肉的结构解剖学名词。

祖父骨子里深受中国儒家“求真”思想影响，将中国画“以形写神”“气韵生动”的笔墨美学视为灵魂。他将西方精准造型与东方写意笔墨融为一体，以中国画的笔、墨、纸，画出既具坚实解剖结构、又充满飞扬气韵的奔马。

中新社记者：当下年轻一代可以从“中西融合”理念中汲取哪些智慧，以更好地参与东西方文化交流？

徐小阳：“古法之佳者守之，垂绝者继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西方画之可采入者融之。”祖父认为，深入理解自身的文化精髓，才能有选择、有创造地吸收外来营养，形成新的、富有生命力的表达。

当下，年轻人参与文化交流，不应浮于表面搬运符号，而要先深耕自己的文化根脉，再以开放心态理解他人。

具体而言，一是要有“守正创新”的创作态度。真正的融合不是符号拼贴，而是内核贯通。祖父为画马，长期观察写生，钻研解剖，将西方写实绘画与中国写意神韵融为一体。年轻人也应追求这种“内化融合”，让不同文化在作品中生长出新的生命力。

二是要有“主动对话”的传播姿态。1933年，祖父抵押家产，携中国画赴欧洲巡展。他不是在展示“东方奇观”，而是在搭建理解之桥，让世界看到中国艺术与民族精神的一体性。真正的文化对话，需要“走出去”的主动、真诚的勇气，以及在关键时刻的文化担当。

2026年2月4日，“与徐悲鸿的时空对话”新春艺术活动在香港一家商场举行，以沉浸式裸眼3D动画呈现徐悲鸿的《六骏图》等画作，通过巨型屏幕方式呈现，迎接中国农历丙午马年新春。中新社记者 侯宇 摄

中新社记者：在东西方文化中，“马的精神”有何共通与差异？当下，“马的精神”能给予我们哪些启示？

徐小阳：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马常被赋予哲学意涵与文人情怀。譬如“龙马精神”，喻示健康昂扬的生命状态；“鞍马劳顿”，则暗喻旅途的困顿疲惫。马成为一种精神气格的象征，承载着中国人对进取、坚韧与人格完善的向往。

在西方古典传统中，马更多与具体的英雄叙事、战争史诗或权力象征相结合。它代表着个体的勇气、文明的扩张力，以及对未知世界的征服欲望。

于祖父而言，马从来不止于骏骨英姿，更是昂首抗世、踏破荆棘的精神化身。近百年前，他笔下的马在战火中奔跑，是为民族存亡疾呼；而今天，我们在生活中奔跑，是为在纷繁的时代中重新找寻自我的使命与价值。这其中贯穿着同一种精神内核：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要保持向前奔走的姿态。

祖父常说，“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他也曾经历至暗时刻。1915年，他因前途渺茫、生计困顿，一度站在黄浦江边意图轻生，幸被友人奋力救回。从那之后，他带着一种“奔跑不息”的觉悟，从上海到巴黎，再到下南洋、赴印度，最终以艺术报国，走出一条壮阔的人生之路。在任何艰难时刻，保持奔跑的勇气，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奔马精神，永不止息。

受访者简介：

徐小阳，徐悲鸿长孙，徐悲鸿艺术沙龙理事长。现任中国艺术节基金会徐悲鸿艺术专项基金管理委员会执行主任，主管徐悲鸿艺术馆的运营及徐悲鸿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同时担任中华悲鸿艺术研究会会长、通州区慈善协会副会长，致力于系统性整理徐悲鸿艺术文献。

来源：东西问

作者: 徐文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