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母亲带我们兄妹仨去车缝社做新衣,那个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放寒假,母亲对我们说:“给你们做新衣裳过新年。”从前我们穿的是亲戚接济的旧衣,还有老大穿罢传给老二,老二穿过老三接。这回可是给我们做新衣裳。
母亲在酒厂做日工,借倒班的空闲,怀里揣着平时省吃俭用攒的钱和限量的布票,领着我们去县里的国营百货公司买布料。
母亲说:“家里生活困难,只能给老大做条裤子,给老二和妹妹各做件上衣。”我打小穿的衣裳,多是姑妈从南宁寄来的表哥穿不下的。虽说是旧衣,可城里的料子讲究,款式比较时髦,穿在身上总能引来众人的夸赞。如今,我们终于要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裳了,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买好布料,我们往县城唯一的车缝社走去。车缝社是一栋苏式“7”字形砖瓦建筑,我往日路经多次,里头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不绝于耳,却从没有机会踏进门。当我走进车缝社,只见大厅宽敞,冬日温柔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得满室透亮。大厅里的缝纫机分四组摆放,每组五六台新旧不一的机子整齐列队,一旁立着两张宽大的裁衣木桌。车工师傅以中年男女居多,都低头忙着手中的活。缝纫机的转动声、木尺敲打布料的声音、剪刀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欢快的生活乐章。
黄师傅为我们量体裁衣。我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好奇,趁着母亲和黄师傅交谈的间隙,像条泥鳅似的东溜西看,忍不住伸手想摸一台闲置的缝纫机。母亲见状,急忙轻声喝止:“别乱摸!衣车针尖得很,容易扎手;机子很贵,碰坏了,这辈子都赔不起。”我乖乖站回母亲身边,再也不敢随意乱动。
大明山的冬日寒风凛冽,我裹着单薄的旧衣,身体瑟瑟发抖,心里盼着新衣裳早些做好,既能体面过年,也能增添暖意。尺寸量好,黄师傅笑着说,快过年了,来做新衣的人多得很,七天后才能来取。他给母亲开了张取衣的凭证,还叮嘱千万别弄丢了。
七天过得格外漫长。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心里都是那还没影儿的新衣裳,夜里都能梦见自己穿着新衣拜年的情景。我问母亲:“妈,怎么才能进车缝社上班呀?”母亲一边理着手里的布料,一边答道:“谁家有缝纫机,又有裁衣缝补的手艺就能进去工作了。”我想,长大后当个裁缝也不错,能为家人做衣服,省钱。
终于盼到了取衣那日,我跟哥哥领回了新衣裳,便迫不及待地试穿。等到大年初一清早,兄妹仨终于穿上了心心念念的新衣裳,欢喜得合不拢嘴,挨家挨户串门拜年,一直穿到大年初五,才依依不舍地换下来。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个体户和成衣店渐渐多了起来,服装款式新颖,价格实惠。在市场竞争下,集体性质的车缝社生意日渐冷淡,慢慢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最终消失在岁月风云里。可当年正是车缝社,解决了小城居民的穿衣难题,在旧时光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那年春节前,跟着母亲去车缝社做新衣的点滴,还有那份藏不住的满心欢喜,都留在了心中,成为我最温暖的少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