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龙

原野中的黄鹌菜、老鹳草、夏天无、刻叶紫堇、老鸦瓣，还有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草，迎着清晨的霜露在太阳底下倔强生长，就像世代生活在此的村民一样，给人一种谦卑却又韧性十足、积极向上的生命力量。虽已过了立春，但此刻的村庄，还沉浸在冬日的薄暮中，显得静默无语。远处几声狗吠，伴着新年来临前的烟花爆竹声响，逐渐飘向村子的上空，如风中的烟雾般渐渐消散。

我走在这样的原野中，呼吸着清新寒冷的空气。在观察这些植物的同时，我也返身打量着自己。我突然觉得，只有当自己真正置身于这样的大自然当中，我的心灵才是最自由畅快，思绪才可以恣意驰骋，我才可以和大自然完全融合在一起。春天来临之前，它们已在低处缓慢地生长起来。我把这看作是一种准备，一种在生命真正舒展开来之前的蓄势。每一个生命的真正舒展，都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在时机尚未成熟时，我们并不是什么都不需要去准备的。春天来临之前的寒潮低温，恰恰是植物们为春天的来临作准备的外部环境。就像一个孩子在成才之前，需要经历刻苦努力的学习，需要日积月累磨砺自己一般。他的刻苦努力就是为他日成才作准备和蓄势的。生命的春天来临之前，我们都需要去作好准备，蓄势待发。

春华秋实——春天开花，秋天结果，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一大娱乐，便是在村里人刚晒的新鲜柴堆里摘各种小果子玩。最常见的是白栎柴籽、山茱萸籽、野鸭椿籽，还有更多的是山里人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十岁以前，只要进入秋天，人们从上山砍柴后背回家，在空地上晒柴时，我几乎可以在新鲜的柴堆里玩上一整天。感觉那时候可以一直待在柴堆里也不厌弃，就像是在寻宝，然后开启一个又一个的盲盒。柴堆里的小小世界，对于一个孩童来说，就是一个充满各种新奇的宝藏世界。这些小小的果实和种子，里面蕴藏着大自然的神秘密码，蕴藏着强大的生命力量。它们在为来年的春天存档，为未来的每一年积蓄力量，如此，生命才得以生生不息地传承。

我由此想到，世界上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植物，才会有各种不同形状的树叶。当然，世界上也不会存在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各种各样的生命形态，或高大，或低矮，或庸常，或新奇……所有这些不一样的生命存在形态，才组成了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的多样化——生命的多样化，万事万物的多样化。就好像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面孔，不同的人会有属于自己的独特面貌。就像春天花丛中的蝴蝶，也会有各种不同的颜色和形状；夏天的夜空中，会有各种不同明暗的星星；到了秋天，在各种植物的枝头上，自然也会挂着各种各样的果实或者种子。我喜欢观看不同事物的区别在哪里，哪里又会有相似性。在这样的对世间万物的一毫一厘的细微甄别中，我逐渐培养起了细致敏锐的观察力。无拘无束的童年生活，似乎可以过得非常缓慢而自由，使我长久保持天性的烂漫。

见人，见事，见众生，见世界，然后见自己。在认识世界与自身的关系中，找到一种最好的平衡——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属于自己的位置。而这种发现和看见，就从春天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