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明前螺蛳赛肥鹅。所以,每年三月至清明前,阿爸都会买几次螺蛳回来嘬嘬。怕买回来的螺蛳有点脏,表面洗净后还得养一养,盆里加清水,水面恰好漫过螺蛳,再滴入些许香油,用筷子哗啦哗啦搅拌几下后放角落里,不需要去管,螺蛳们自会伸出触角,悄悄攀附盆壁,再静静吐出壳内污泥。如此,半天换一次水,一天后,捞出,剪尾,洗净,葱姜蒜加点生抽爆炒,厨房顿时弥漫着浓郁香气。我迫不及待嘬上一只,一口鲜汁,螺肉肥嫩,味道不要太灵光,往往我一个人就能吃掉半盆。
不过,作为春天的馈赠,螺蛳也真的只能在清明前一饱口福。我们这里过了清明,基本很少吃螺蛳了。为啥呢?一是清明后的螺蛳都带子了,大家存有护生之意,让其得以繁衍子嗣。二是带子的螺蛳味道实在不怎么样,肉枯瘦,汁不鲜,容易嘬到小螺蛳,简直满口嚼沙,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的确没啥吃头。再就是,老话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断雪就是倒春寒过去了,于是各种虫类真正开始繁衍并出没了。要是万一吃螺蛳没煮熟煮透,而里面带有蚂蟥血吸虫啥的,是极其危险的一桩事情。
儿时,我是亲眼见过村里一个小孩得了血吸虫病,肚子一天天鼓胀,面黄肌瘦,还特别嘴馋,见啥都想吃。得病的起初,父母完全不当回事,只听了他奶奶寻摸的一个土偏方,去粪坑里捞一兜白白胖胖的蛆虫,洗干净后小火油煎,煎好后,骗他说是白芝麻,让他每顿饭前吃一大勺。结果,吃了一星期没见好转,肚子更加鼓胀,开始喊疼,满地打滚。父母这才想着带他去医院看病,打了针吃了药,不消三天,人就恢复正常了,活蹦乱跳,能跟我们一起满村跑了。
而我是极怕蚂蟥的。小时候种水稻,每每“双抢”时节,家里人手缺,像我这样八九岁的孩子,也都是要被赶到田里去拔秧插秧的。常常插好一行秧,从淤泥里拔出腿时,赫然发现腿上趴着好几只墨绿花斑、吸血已经吸得圆滚滚如手指粗的蚂蟥,吓得我尖叫。姆妈说,得操起巴掌狠劲拍,它们就会自己掉下来。这个方法一开始确实灵验,可后来有一年,一条蚂蟥叮得时间久了,钻得太深,怎么都拍不下来,只得用手去拽,拽得老长也拽不掉,最后,拽狠了,蚂蟥的吸盘拽断在伤口里,发炎溃烂了一个月,还留了个难看的疤。自此,打死我也不肯再下田,倒是真正开始用心读起书来,想着以后能“书包翻身”,就不用如此恐惧地去下田干活了。
因此,清明之后的螺蛳我是坚决不肯连壳嘬肉吃的,即便阿爸偶尔会买回来,也要特地挑出螺蛳肉来。清明过后,春韭初裁,一般在屋后,姆妈都会种几畦阔叶韭菜,这头刀韭菜配螺蛳肉来炒,是春天里最鲜香的一道时令菜。不过挑螺蛳肉也是桩厌气事体,去壳去肠,想要挑出三四两螺蛳肉来做菜,起码得要二斤螺蛳。这只数之多不提也罢,反正我是很没耐心的,往往还没挑完人就溜没影了。所以,饭桌上伸筷子夹菜时,姆妈就会说我,“做生活磨洋工,吃么事一只鼎”。
家里再吃螺蛳时,基本就是放暑假了。村旁有河,小伙伴们都爱去河里游泳,顺便摸摸河蚌与螺蛳。我也经常下水去摸,但学不会游泳,只敢推着桶在河岸边一路摸索,就这样,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比如,会摸到小龙虾小螃蟹之类,被夹伤手指头,还会偶遇水蛇,从手掌里游滑过去,最倒霉是踩到河底尖锐硬物,划破脚底板。如果摸到的螺蛳比较多,光自家吃是吃不完的,便清水养着,加上明天后天摸的量,凑满一水桶。然后,在阿爸大清早骑自行车去市区卖菜的时候,会顺便带上这桶螺蛳。他回来说,好卖得很,那些市区人知道这是我们自己摸的小江螺蛳,又干净又鲜美,都争着抢着要称点回去吃吃呢。
一般,吃螺蛳多是炒的做法,但我吃过另一种蒸的做法。读初中时,午餐留在学校吃,那时,大家都是带米带菜带饭盒去学校食堂蒸饭吃的。隔桌的同学爱吃清蒸螺蛳,洗净的螺蛳置在饭盒中,加足料酒、葱、姜,以及鲜酱油,跟饭一样放蒸笼里蒸。到吃中饭的时候拿到教室里,掀开盖子,居然有股炖肉香。我伸头过去看,颜色白淡淡,葱黄软软,真没啥卖相。她说她家叫这种蒸螺蛳为罐头炖肉,她阿爸是在火车站工作的,经常带蒸螺蛳回来,全家都爱吃。见我不信,就拨了几个让我吃吃看,入口稍嫌腥气,不过肉却与烧的不同,已经蒸到软烂,细细嚼来,味道别样清淡鲜美,是挺好吃的。之后,每次她带蒸螺蛳时都会分拨给我一些,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可见她是个心地阔气的人。
趁着当时当节,赶紧嘬点螺蛳吃吃,这么好的滋味,如同这么好的春天,岂能轻易辜负。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5年03月19日 A08版)
作者:香尘
编辑:王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