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娅·巴尼特

　　这些软体动物造出的贝壳，远比壳中柔软的生命更为人熟知。软体动物门是动物界第二大的门，仅次于包括昆虫在内的节肢动物门，足迹遍布全球：高耸的喜马拉雅山上生活着数百种海螺，而在地球最深处——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苍白如骸骨的双壳类正过滤着热流。

　　海贝是软体动物的杰作，是海洋中多样性最高的动物类群。它们所居的壳，有的十分微小，如螺旋状的凹马螺，它们被冲上全球各地的海滩，有着精美的条纹，却因为太小而无人欣赏；有的十分庞大，如大砗磲（音chē qú，稀有的有机宝石），体重可达数百磅，体内的数百万微藻使它流光溢彩。

　　海洋软体动物的栖息地包括暗礁、岩石、海草、沙滩、泥滩，以及在此之上和之下数不清的地方。海洋软体动物有的吃素，有的同类相食；有的捕食鱼类，有的是滤食动物；有的取食藻类，还有的食腐。它们有的是安静的一团肉，有的会跳跃和游泳。它们是害羞的生物，却打造出自然界最招摇的“建筑”。它们是黏糊糊的无脊椎动物，却造出了已知最坚硬的天然建筑材料之一；这些看似脆弱的物种，却拥有比今天所有生物都要长的演化史。

　　从史前时代的贝壳崇拜，到如今《精灵宝可梦》游戏中数量惊人的以软体动物为原型的怪物，没有哪种生命能像它们这样长久地吸引人类，并赢得深切的喜爱。

　　地球上那些庞大的贝丘，即牡蛎、峨螺或其他贝类沿着海岸线高高堆起的小山，证明从石器时代早期开始，贝类就是人类重要的食物来源。无论生食还是烧烤，软体动物总能满足我们的胃口。它们体内所含的铁、锌等有益于大脑的营养成分可能帮助我们演化出更大的大脑，从而成为人类。

　　但是，俘获了我们想象力的是它们的壳。贝壳是比硬币更早的货币，比宝石更早的珠宝，比油画更早的艺术品。

　　贝壳是已知最早的陪葬物品。一枚小小的白星芋螺被埋在地下75000年，仍然保持着原本的粉色调。这枚短而粗的芋螺出土于南非一处名叫边境洞穴的大型岩洞，在一个四到六个月大的婴儿的坟墓中被发现。它经过手工切割，曾经被穿在一个吊坠上佩戴了许多年，然后才与这个石器时代的宝宝葬在一起。

　　贝壳和岩石并列为收集得最多的自然标本，它们比蝴蝶更容易采集，比宝石更廉价。收集它们的人当中有孩童也有国王，庞贝古城废墟中就出土了一份贝壳收藏。贝壳收藏的狂热爱好者被称为贝壳学家，他们为此如痴如醉，几近疯狂。

　　我们一直试图倾听贝壳的声音。在混沌岁月，贝壳常常引领我们发现真理，这实在令人惊讶。菊石等古生物奇异的外壳，提供了关于演化和灭绝的证据。那时的人们仍坚信，上帝一次性地创造了所有的生物，并使它们具备永恒的完美。而山顶上的贝壳却讲述了大陆漂移、海水涨落的故事，揭示出远比《圣经》中的6000年更为久远的地球历史。在峡谷、悬崖和脚下的地层深处，贝壳写下了长达5亿年的化石日记，为地球上的生命和全球环境变化，留下了最完整的档案。

　　现代的贝壳狂热开始于欧洲那些最早的商业巨头：荷兰和英国成立东印度公司，其船只将热带的贝壳和其他颇受欢迎的东方商品带到欧洲。这点燃了全球的消费热情，随后烧成了一股地狱之火。

　　那个时代也见证了第一种全球货币的崛起——一枚小小的白色贝壳，在人类历史和文化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迹。在马尔代夫几任女王统治时期，闪闪发亮的黄宝螺被大量采集，作为压舱物随商船沿贸易路线迁移，最终成为大西洋奴隶贸易中通行的主流货币。

　　贝壳不仅揭示了自然的奥秘，也照见了复杂的人生。正如我们喜爱贝壳惊艳的外表，而非造出它的柔软生命；我们热爱海洋，却只将它视为衬托生命活动的绚丽布景，而非生命的本源所在。

　　（作者为美国佛罗里达大学常驻环境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