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图

人们翻开一本人物传记，通常的期待是能在数百页的篇幅中了解传主生平的大概，他的命运、个性和以及对后世的影响。

苏轼是中国古代千年一遇的大文豪，他的诸多诗文作品脍炙人口，形塑了一代代人的精神世界和生活方式，成为体现中国古典文化精神的典范。正由于如此，有关苏轼的传记为数众多，林语堂当年用英语写就的《苏东坡传》堪称其中影响较大的一种。程庸的《苏轼别传：茶道、香道、器道》另辟蹊径，它不着意于复述苏轼多姿多彩的一生，而是聚焦在茶道、香道及与之密切勾连的器道上，从中凸显出苏轼卓尔不群的精神世界，以及潇洒自如的生活方式。程庸既是作家，又对古陶瓷、茶道、香道及文物鉴定造诣颇深。可以设想，一个人尽管精熟于苏轼的诗文及其坎坷的生平遭际，但如果对茶香雅器甚为隔膜，那他来写这样一部别传无疑是吃力不讨好。这一写作切入角度恰好与程庸的性情才力高度契合，于是世间便有了这样一部奇书。

自古发来，茶、香与文人便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在苏轼身上体现得尤为鲜明。他的诗文涉及茶、香不计其数，《望江南·春未老》一词便是典型的一例：“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程庸的这本书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结合海量的文献资料，将苏轼对茶、香、器的钟情迷恋娓娓道来，借此一个立体的苏轼形象跃然纸上。和中国历代诸多文人一样，苏轼的人生态度也是儒道互补，即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年少得志，但因“乌台诗案”遇到了人生的滑铁卢，后半年漂泊四方，远至当时尚异常荒僻的海南岛。在此穷蹇失意的处境中，独善其身常常成了其首选的人生策略，但内心精神世界的平衡与愉悦常常需要外力的加持，而茶、香、器便成了一个绝佳的媒介，它们让人暂时忘却烦恼丛生的尘世，在品茶闻香赏器中得到莫大的解脱，进入了一个不为外界侵扰的世外桃源，这是一种应对生活的态度，也是一种别致的生活方式，它引导人们虚心净虑，进入到王维诗中所写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超然境界，用苏轼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清风击两腋，去欲凌鸿鹄”。

可以说，此书以苏轼为范例，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种极富中国特色的生活方式。林语堂在《吾国与吾民》中对此有颇为生动的阐述：“中国人爱好此生命，爱好此尘世，无意舍弃此现实的生命而追求渺茫的天堂。他们爱悦此生命，虽此生命是如此惨淡，却又如此美丽，在这个生命中，快乐的时刻是无上的瑰宝，因为它是不肯久留的过客。”而这一生活方式本身并不是轻易能获取的，它需要经历长年的修身养性的实践，而程庸笔下展示的苏轼的茶道、香道、器道不是单纯的风雅游戏，而成了一种活生生的生活方式的体现。它不仅仅属于苏轼个人，也不仅属于他那个时代。对于当今深陷焦虑旋涡中的人而言，它也成了一种可资借鉴的途径，成为能够安顿躁动不安心灵和精神的理想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