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至，追思绵长。

在人民司法事业中，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扎根基层、默默奉献，他们勇于担当、锐意进取，他们刚正不阿、秉公司法，用一生践行了司法为民的铮铮誓言，用热血铸就了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为人民司法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韩旭辉、边晓斌、周春梅——这三位法院系统的英烈，正是这个光荣群体中的杰出代表。他们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们的精神如同璀璨的星辰，永远照亮着我们前行的道路。

湘江折柳，想起春梅

清明到了，折柳时节。

湘江边的柳树正抽着新芽，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那栋洒满阳光的大楼里，904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伏案的身影。五年了，每一个雨落的春日，总让人想起她——那个每天出门前要亲吻女儿额头的母亲，那个嫌戒指太贵舍不得买的妻子，那个站久了颈椎疼，只能把案卷搁在阅读架上翻看的法官。

春梅，你在天上还好吗？

回头去看周春梅的一生，没什么虚的，就是实打实地把每一个日子过踏实，把每一桩案子办扎实。

她是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父母是破产企业的下岗职工，小时候就会生火做饭，照顾弟弟。1995年高考前夕，19岁的她在日记里写：“我现在虽然‘位卑’，但矢志不忘报国之志。”——这话现在看来或许有些“大”，但那是她真真切切的少年心事。

她爱学习，是骨子里的。读研时就在核心期刊发了十多篇论文，靠的是板凳坐得十年冷的功夫。这份学术底子，后来成了她办案的底气——遇到再复杂的案件，她都能沉下心来抽丝剥茧，把法理情理理得清清楚楚。

她爱笑，声音轻柔，喜欢用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称呼身边的女性同事：柳、菲、艳、冰冰，一字一字，极尽温柔。甚至对杀害她的同乡向某，她的微信里也一直称她为“慧”。同学有问题找她，她总是耐心讲解，从理论到案例，头头是道。她的闺蜜说，春梅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一组九宫格照片，每张都有小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和身影。她配文写道：“路过施工地。小妞看到两辆挖机，一个挖机在工作，一个挖机在睡觉，还没起床！”——那是她眼中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幸福。她对自己很省，爱人想给她买戒指，她嫌贵，说“明年再凑一起买”。

她也较真。在专业上，她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手里的案子，标的额动辄上亿，当事人施压、拉拢、威胁，她不为所动。写判决书，助理校完的稿子她还要一字一句改上几遍，口头禅是“这样判不妥”“办得太粗糙了”。她颈椎不好，就站着阅卷，一站就是半天。15年来，她办的案子没有一件超审限，没有一件因为过错被发回或改判。

她还柔软。一个“外嫁女”的征地补偿案，按法律判其实不难，但她坚持说：“能不能分到几万块钱事小，如果不明确她的身份，她以后很难在新集体中生存。”她打了20多个电话，硬是为一个本已败诉的工伤残疾人协调出一个工作岗位。她说：“一驳了之当然省事，但如果能在法律许可范围内为老百姓多解决一点实际困难，这才是既解法结又解心结。”

她也有无助的时候。向某缠着她，求她打招呼，她拒绝了。她在饭局上跟同学说起这事，说“法律摆在这里，法官的纪律也摆在这里，我帮不了她”。她私下里跟同学探讨过这个案子，知道原审判决没有问题，就不再过问。但向某不罢休，用尽各种手段。她感到无助，却始终没有松口。

我们纪念春梅，到底在纪念什么？

有人说是公正，有人说是脊梁。这些都对。但我觉得，远不止这些。

我们纪念她，不是要塑造一个遥不可及的悲情英雄。

我们纪念的，是一个普通人的不普通。她不是神，她是那个会为女儿的一句童言发朋友圈的母亲，是那个会把烤糊的大衣用一朵花补好的女人，是那个在冬天的风里说“有太阳的地方还是暖和”的普通人。她跟我们一样，也会为案件发愁，为数据焦虑，为长期未结案困惑。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她是那个在大楼里上上下下忙碌、说不定在哪个拐角就会微笑着叫你一声“老师”的同事。

可就是在这样平凡的日常里，她守住了那个最难的底线——在人情和原则之间，她选择了原则；在安全和良知之间，她选择了良知。当向某最终把刀举向她的时候，她不是不知道危险，但她选择了不低头。

有人说，“世界赠予我虫鸣，也赠予我雷霆”，春梅的一生，有过虫鸣般的温暖：爱人的陪伴、孩子的笑声、当事人的感谢信；有过雷霆般的重击：那把刺向她的尖刀，那个她曾经帮助过的同乡。

可她没有因为雷霆而放弃虫鸣。她始终相信，阳光会驱走寒冷和黑暗。

我们纪念她，是提醒自己：法治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是像春梅这样一个个具体的人用命去守的底线。我们纪念她，是告诉自己：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时刻，也要像她一样，做一个有温度的人、一个有原则的人。

春梅走了，但她的精神永存。就像她说的：“有太阳的地方还是暖和。”

愿每一个法治道路上前行的人，都能被阳光照着。

作者：郑金雄 厦门大学法学院、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太行春早，在缅怀中笃定前行

太行山下，浊漳河畔，把一生献给人民司法事业的山西长治潞州法院马厂法庭老庭长——韩旭辉，走得匆忙，生命永远定格在连续4天奔波700多公里开庭5起案件的办案路上。转眼间，他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又是一年清明雨，太行犹念旭辉情！

我给韩庭长当助理5年，他对我来说亦师亦父！大学毕业，初入法院，他指导我在送达、调证、勘验、庭审等具体工作中学习，在基层法庭的泥土芬芳中得以全面锻炼。一辆老普桑，带着老庭长和彼时业务并不熟练的我进地头、入农户。因邻里纠纷，韩庭长带我到当事人家中实地勘验和测绘，他熟练并认真地绘制宅基地图，向当事人释法明理，温情调解。事后，老庭长讲，基层办案最重要的是案结事了，让老百姓从纠纷和苦恼中解脱出来，回归正常和美好的生活。因赡养纠纷，老庭长设立巡回法庭，将庭开到村民中间，在严肃的庭审中，向村民普及子女赡养老人的法律义务；在村民的唏嘘声和议论声中，让当事人明白乌鸦反哺的道理。事后，老庭长讲起此事，说现下啃老现象严重，这种案件不只要结一案了一事，更多是要通过一个案，教育一大片，守护老年人的晚年安宁！

老庭长曾在入党志愿书中写下“一生交给党安排，誓把青春贡人民”的誓言，33年司法事业，27年法院生涯，17年人民法庭历程，他扎根泥土，沉浸在人民群众的“鸡毛蒜皮”中，一干就是一辈子，不止青春，连同生命，一并奉献给了热爱的人民司法事业！作为一名平凡的基层法官，他时常在工作中向我们分享交流的办案经验和心得，如今已被整理成新时代马锡五式“五先”工作法，指导着更多的法官办好案。他就像一束光，照亮着基层司法的漫漫征途，从一个人到一些人再到一群人，越来越懂得向泥土找寻力量，向着群众找寻工作的方向！

最好的缅怀是传承！韩旭辉的精神早已融入他深爱的土地，融入每一位学做“韩旭辉”式法官的司法工作者的血脉之中。

我们要学习他，用心践行“五先”工作法。先坐旁听席再坐审判椅——把屁股端端地坐在老百姓的这一面；先敲农家门再敲小法槌——走进现场摸透民心民意；先断家务事再释法理情——把巡回审判效应扩散沉底；先摸准良心再倾听民心——将心比心才是最大的公道；先上公正轨再开效率车——让效率行使在公正轨道上。这五条工作法，是韩庭长一生办案实践所积累，凝聚着基层法官扎根泥土和群众的办案智慧；是基层法院一心为民公正司法的具体落地，是前辈们根植法庭指引后辈的宝贵方法。老庭长曾说：“我们可能要在法院工作一辈子，但老百姓可能一辈子只来一回。”我们用心践行“五先”工作法，就是以如我在诉之心，以饱满的热情对待每一起案件、每一个当事人，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我们要学习他，传承为民服务心。基层法官，面对的更多是群众“鸡毛蒜皮事”，也是百姓“烦心事”。为了老百姓方便解决这些“麻烦事”，全国法院在最高人民法院统筹安排下向当事人提供表格式诉讼文书示范文本；为了解决好老百姓的“烦心事”，我们将心比心，耐心倾听，主动为当事人梳理法律关系，避免程序空转，把几案结一事办成一案了多事；面对情绪崩溃、陷入自我绝望的当事人，我们及时疏导，一杯热茶，一句正面积极的鼓励，将是他黑暗中的一丝亮光。我们学习传承老庭长的为民服务心，可做、能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我们要学习他，心中永葆正确政绩观。韩庭长以党性立身，以公心办案，以民心为尺，将案件办得又好又快。他即将退休，但其办案数量及各项审判质效均名列前茅，并未因快退休而放松工作，反而加快清理积案，急当事人之所急，高效办案至生命最后一刻，交出了一生办理3000余案、无一信访、经得起人民检验的“真政绩”。他用一生作答：法官的价值，不在职级高低，而在百姓心间，在群众口碑。

清明的细雨涤荡着岁月的尘埃，我忆起了当年和老庭长出差晚归，车辆穿梭于太行山路中，在那群山环抱处，片片村落，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老庭长跟我说：我们守护的就是那片片星光，民安而国强！

师父，曾经山里的女娃，如今已成长为一名守护万家灯火的女法官，带着您扎根泥土的温柔敦厚和清正廉洁，勇敢坚定地追寻那星光漫漫，您永远是我笃定前行的力量！

作者：马晨辉 山西省长治市潞州区人民法院久安人民法庭法官

油菜花开，我们接过他的担子

清明雨，又下起来了。

江苏仪征法院三楼，边晓斌副院长的办公室依然保持着原样。可那个身影，再也回不来了。

脚的到场：那个没能打开的暖气

2023年12月14日，天很冷。那天早上，妻子送他上班，最后一句话是：“晚上回来把暖气打开，家里的电器都是你弄的。”可他再也没能回来。那个冬天，家里好冷。

他本可以不去现场。院长劝他：“你马上要调走了，别操心了。”他坚持：“这个工程关系上千名购房人，我最了解，必须去！”

他走在勘查队伍最前面。二楼楼梯口，防护板突然断裂。他从五米高处坠落，生命定格在49岁。消防员在楼板缝隙里找到他紧攥的勘查本，那一页记满了数据——裂缝宽度、墙体歪斜，桩桩件件，都是留给后来人的嘱托。

他常对年轻人说：“判案和大夫瞧病一个理。光对着化验单开方子，要误事的。”

早些年，乡下三十几户农民被电信公司告拖欠话费。一纸判决就能结案。可老边跨上旧电动车，在村里住了三天。白天跟老乡下田，晚上蹲门口剥花生。聊出来真相：信号塔坏了半年，电话根本打不出去。“这钱，不能交。”后来案子调解了，塔也修好了。

他说：“脚上沾了泥，心里才有底。坐在堂上高高在上去断是非，那是非未必是真。”

这是边晓斌的第一种到场——脚的到场。不是程序性在场，而是奔赴矛盾最前沿的实质性到场。

心的到场：那个没能继续的“仙女后援团”

边晓斌的家庭微信群叫“仙女后援团”。妻子每年生日都会提前收到惊喜；女儿高考三天，他跑出6.66、6.67、6.68公里来加油，还下厨做“五红宴”。可这个“后援团”，再也等不回它的队长了。

工作中，他念叨最多的是——如果我是那个打官司的老百姓。

一所重点小学工程烂尾，上千孩子等开学。按程序，最少耽误一学期。会上，老边很久没说话，末了摁灭烟头道：“昨天我又去工地转了。教室里灰积了老厚，桌椅塑料膜都没拆。如果是咱自己的孩子坐在那儿等，今晚还睡得着吗？”

他顶着担责压力推进先予执行。教学楼抢出来了，9月1日读书声响亮亮传开。后来提起“风险”，他眼神坚定：“有些账，不能光算自个儿的。”

一起农民工工伤案，依法判了就能结卷。可老边不“安分”，判决书写完又四处奔走，竭力推动出台规定——农村建筑工匠必须买意外伤害险。“判一个案子，救一家人；立个规矩，护一大片人。”如今规定还在执行，可当初奔忙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这是边晓斌的第二种到场——心的到场。从人在现场到心在现场，把“如我在诉”刻进了骨子里。

魂的到场：那个没能告别的白发人送黑发人

边晓斌走后，姐姐因悲伤过度突发脑溢血，一周后离世。年迈的母亲一下失去一双儿女。出事前三天，是母亲77岁生日。他张罗庆祝，吃完蛋糕却一个人躲在阳台抹眼泪——他想起了父亲早年患癌离世时，自己正在乡镇法庭，没能床前尽孝。如今，遗憾再次重演。

如今，数字法院建得飞快。可老边用命给我们上了一课：机器再快，有些路还得脚走过去；屏幕再清，有些情还得脸贴着脸才能感受到。他不反对新技术，可他更信，技术是冰冷的桥，焐不热人心。司法的最后一步，永远要踏在实地上。

学他，不是让每个法官都去爬高楼。是学那颗心——别让法袍把自己裹成了官，别让案卷把自己隔成了局外人。能迈开腿时别只动嘴，能握住手时别只点头。合上卷宗前，再问自己一句：这事儿，真的了了吗？

仪征的油菜花又开了。那个穿着洗得泛白制服的边院长，再也回不来了。

他去了哪里？他去了每一处需要“脚上沾泥”的现场，去了每一个需要“如我在诉”的当事人心里，也去了后来者的精神世界里……

这是边晓斌的第三种到场——魂的到场。身体消逝，精神永恒。

清明雨落，答案自明：他哪里也没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到场。最好的纪念，是接过他的担子，把“为人民司法”写在老百姓的心坎上。这，也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个答案。

作者：娄银生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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