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人类正在经历一场以人工智能的快速演进为显著特征的重大技术变革，与人类历史上的任何一次技术革命相比，这场“智能革命”带给人类的将是空前深刻的社会大变革。由此回溯新技术发展与人类社会的密切关联，不同国家地区、不同历史阶段的知识劳动者均面临各自的社会问题。

《信息社会的知识劳工》一书汇集欧洲、北美、亚洲多地学者的十八篇研究论文，共同探讨了新闻传媒、计算机、动画等泛文化产业的知识劳工的劳动如何被商品化。全书关注并探讨了两个彼此关联的观点：其一是信息社会正在崛起；其二即推动其崛起的知识劳工的队伍正在壮大。

传播政治经济学派重要奠基人、本书编者之一文森特·莫斯可提出，传播政治经济学的基本原则与核心特征在于“重视历史、社会整体性、道德哲学和实践”。因此，本书对知识劳工的研究由具体的实践出发，将知识劳工所面临的具体议题置于纷繁复杂的经济、政治、文化等权力关系交织的社会整体语境中。

面对多元的历史阶段与社会语境，本次阅读尝试使用比较法，试回答「在不同的政治经济语境中，“知识劳工”所面临的社会问题有何异同？」。

图源：作者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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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概念

信息社会

“信息社会”所描述的是资本主义社会中一种特定类型的经济活动的发展一一也就是承认，知识产品的生产、分配和交换已经占据了比农业和工业更多的经济活动。从这一观点来看，资本主义的本质和动力机制并没有发生根本上的任何改变。对资本主义发展历史阶段描述的修辞是多元的，丹·席勒称之为“数字资本主义”，卡斯特也在称之为“网络社会”还是“信息资本主义”之间举棋不定。

知识劳动

狭义的知识劳动：包含创造性的劳动。具体来讲，佛罗里达（Florida，2002）将知识劳动限定为：直接操纵符号来生产一个原创的知识产品，或者给现有产品增加明显的价值。从这一观点出发，知识劳动包括诸如作家、艺术家、网页设计人员以及软件开发人员等人的工作。

广义的知识劳动：将加工与传播信息的人群的劳动也算作知识劳动。更广义而言，参与到知识产品生产和分配链条中的所有劳动都可以称为知识劳动。换言之，在全球化、企业兼并及科技变革的社会语境下，对“知识劳工”最为宽泛的定义可以是参与生产、加工和传播信息的所有劳动力。

02

相同之处：“知识无产阶级”

莫斯可指出，尽管技术形态在变，但资本主义逻辑始终贯穿于任何形式的技术投机之中。知识劳工本质上是“掌握了更多知识的无产阶级”，其面临的核心矛盾依然是资产阶级的剥削以及生产方式重组带来的劳动异化。

（一）劳动环境之同

1、“物质性”的劳动

非物质劳动指的是生产非物质实体的劳动，例如服务、文化产品、知识等。莫斯可则对“劳动的非物质性”的采取了一种批判性的、政治经济学的视角：机械化的价值创造过程与被剥削的活生生的劳工肉体之间，存在着紧张关系。

莫斯可的观点是：所谓的“非物质劳动”实际上具有极其深刻的物质基础。其一，劳动的过程必须借助物质实体；其二，劳动需要身体的在场；最后，出当知识被数字化、专利化后，它就变成了一种“商品”。这种商品化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将抽象智慧转化为可交换实体的“物质化”过程。

图源：作者自制

2、公共领域消解

20世纪末，北美地区的商业媒体追求单一的市场目标，一心瞄准高端读者，导致劳工报道记者这一知识劳工逐渐消亡，劳动报道地位衰微。劳工报道令富有多样性和复杂性的劳工话语成为公共领域论争和讨论的主要源泉之一。但随着其报道篇幅减少、报道框架单一，随之带来公共领域公共话语讨论的消解。

以美国为例，“2007年年中，美国发行量最大的25家报纸中只有4家（包括《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芝加哥论坛报》《波圣顿环球报》）还有全职的劳工报道记者。”

3、劳动管制与去技能化

莫斯可在《按键幻想：可视图文和信息技术的批判》一书中继承了泰勒制的批判传统，认为资本主义技术将工人降格为“机器的附属物”。这一观点在其对知识劳工的总结中可见一斑：技术的发展是知识劳工们所共同面对的重要议题：一方面，技术发展带来生产效率的提升；但另一方面，在新技术应用的“阵痛期”，随之而来的也有对个体工作者的工具化与去技能化。

4、劳动的不稳定性

资本的全球化扩张过程中，信息产业形成了一条全球知识组装线。软件编程、呼叫中心、数据标注等任务被分派到成本更低的地区（如印度、东南亚地区）。为了实现跨国合作，复杂的知识工作必须被拆解成标准化的、可衡量的执行任务。这种过程削弱了专业劳工的议价能力，工作分配的不确定性、工作时间的全天性使他们变成了全球系统中的“数字零件”。

更广泛的政治经济意义在于，全球劳动力的加速流动随着资本运作而推进，外包无疑是全球资本主义深化和扩张的一个主要步骤。“由于知识劳动一般无需物质上的远距离移动，因而它的生产过程主要依靠远程通信系统，而远程通信的成本也随着技术进步在不断降低，这就使我们通常被称为“外包”的做法成为可能。”

同时，外包服务正逐渐向价值链的上游移动，因此带来工作的四处流动，受到语言、技术、教育等诸多因素的影响，部分高附加值的外包工作也在全球进行重新分配与劳动的再分工。

（二）劳动者权益之同

与劳动环境之同相对应，环境的保障不足带来劳动者权益的缺失，主要表现在：其一，劳动被全面商品化；其二，知识劳工话语权丧失，公共关注减少；其三，劳动者就业保障与劳动权益不稳定；其四，劳动者专业能力弱化，议价能力缺失。

图源：作者自制

03

相异比较：政治经济语境调节

（一）国别语境差异影响

1、欧美发达国家：工作外流与阶级意识模糊

虽然知识劳工具备挑战资本支配地位的潜能，但其实际的阶级觉醒程度受政治经济语境制约。

以美国、加拿大为代表的欧美国家，知识劳工的主要困境在于岗位外包外流与公共话语权丧失。IT、电信等高技术水平知识劳工收入相对较高，普遍否认自身工人阶级身份，阶级意识模糊，易被民族主义分化，难以与其他劳工群体联合，甚至带来了“第一世界劳工和第三世界劳工的对抗”。同时，新自由主义政策推动电信、媒体等行业去管制化，工会力量被持续削弱，劳工抗争难度加大。

2、亚洲外包承接国：数字血汗工厂与底层压迫

以印度、东南亚、中国台湾为代表的亚洲外包承接国，知识劳工深陷全球价值链底端的数字血汗工厂困境。呼叫中心、数据标注、电脑动画描线员、软件外包等岗位虽创造就业，但工作被高度标准化、监控化，劳动强度大、保障缺失、职业发展空间狭窄。中国台湾电脑动画劳工沦为海外资本的“技术工具”，仅负责机械执行环节，丧失创意主导权；东南亚女性知识劳工面临制度性性别压迫，在全球劳动分工中处于最底层，基本权益无法保障。

其次，社会性别也划分了新的劳工鸿沟。一是妇女工作者承担了双重责任，社会希望妇女在投身到工作中的同时能够维持“传统的”家庭生活；二是对通过妇女去技能化的方式实现的低层次科技劳动者的女性化；三是在工厂里常出现运用父权制政策对待妇女。

图源：cti论坛

（二）职业类型差异影响

1、媒体新闻从业者：公共使命崩塌与双重挤压

媒体记者作为特殊知识劳工，除遭受资本剥削外，还面临公共领域功能丧失的双重挤压。跨媒体所有权垄断（如赫斯特集团）直接封杀劳工发声渠道，劳工节目被强制停播；市场化导向让媒体放弃劳工报道，劳工报道地位甚至如同“第三世界国家”，只有罢工等冲突性、吸引眼球的事件才能够得到报道版面，记者既被资本剥削，又失去传播自身困境的渠道，成为被双重边缘化的群体。

作为“知识劳工”的媒体新闻记者，能够通过自身的独立性与大众媒体接近权，发行数量有限的小规模报纸。”工会记者希望可以利用广播把他们独有的进步言论传播给更多的听众。”但这种做法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因为记者对商业媒体存在依赖，这些记者最终被赫斯特集团解雇。

图源：作者自制

2、图书馆员：“图书馆无产阶级化”

自动化系统、数字图书馆取代人工服务，图书馆员的专业技能持续衰减，在幽灵劳动中沦为“技术辅助者”。此外，公共财政缩减与技术崇拜叠加，图书馆劳工被边缘化，职业尊严与专业价值彻底弱化，形成“图书馆无产阶级”。

办公自动化的闯入并没有将劳工从重复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从而赋予他们创造性和自由，相反，它进一步加强了对知识劳工的管制。

3、好莱坞动画劳工：创意商品化与跨国剥削

创意类知识劳工面对的主要问题在于：创意被彻底商品化与跨国资本剥夺。中国台湾的动画劳工接受海外外包订单，创意被严格限制，仅能执行既定流程，劳动成果被海外资本占有全部商业价值。

好莱坞刻意抹煞外包劳工贡献，将创意劳动包装为 “本土精英创作”，底层创意劳工的劳动价值被系统性遮蔽。国际戏剧雇员联盟(IATSE)是好莱坞成员最多的工会，这是一个拥有超过100000名成员的“低层次”(below-the-line)工会，成员包括技工、舞台工作人员、电工、布景搭建和漆工、美工、化妆师、服装师和一些其他的工艺劳工。但在“花絮”中却更多地将好莱坞的工作描绘为主要为白领或者“无领”工作，例如演员、导演等。

图源：国际戏剧雇员联盟（IATSE）官方网站

4、底层数字劳工：碎片化与资本剥削

外包是以商业为导向(business-led)的新自由主义议程中一种新近出现的手段。目前以商业为王的导向使外包工作、薪金，尤其是福利远远无法得到保障。呼叫中心、数据标注员等这类外包型知识劳工是全球剥削体系的最底层：其工作被完全被碎片化、机械化，丧失所有创造性与自主性，劳动形态等同于传统流水线工人。监控无处不在、可替代性极强、薪酬极低，成为了资本实现低成本积累的工具，几乎没有抗争能力与议价空间。

在小说《待在呼叫中心的那一夜》中，阿赫亚·巴格特（ChetanBhagat，2005）将呼叫中心称为“摧毁心灵的血汗工厂”。一方面在呼叫中心工作给人的形象是光鲜的、报酬高的、有趣的，而实际上，有名无实，工作压力大、经常换人，而且知识劳工拿到的工资已经开始在下降。

04

策略：劳工联合

面对诸多问题，莫斯可的态度绝对不仅仅止于批判，他提出了具有超前且建设性的解决策略：即在世界范围内，超越职业与国家的边界，建立统一的知识劳工工会。

• 案例 

全球工会联盟（UNI Global Union）：全球工会联盟是一家在150个国家和地区都有分支的全球贸易工会，它活跃于护理、商业、金融、游戏、出版、印刷、信息与通信技术服务、媒体、艺术、物流、物业服务、专业人士和管理等众多领域。全球工会联盟拥有超过2000万的会员。这样的大型工会可以集中大量的资源，用于劳资纠纷、企业行动、法律冲突、公共关系和宣传活动，这使他们在与资本的对抗中获得更多的议价权。

图源：全球工会联盟（UNI Global Union）官方网站

莫斯可和麦克切尔认为，更好地定义“知识劳工”，不应仅仅从纯粹的理论依据出发，而是应该加入政治考量。从历史上看，当工会规模小且分散时，他们的力量就会弱化，而包括媒介资本在内的资本已经变得更加集中，并以全球公司的形式在世界范围内运作。

在传媒领域，媒介技术的融合进一步加速了这种趋势。当资本是全球化的、灵活的、网络化与垄断的，而劳动者相反是以国家为边界的、不灵活的、静态的和分散的时候，工会实质上就缺乏挑战全球传媒集团权力的能力。

由此，莫斯可和麦克切尔赞成最广义的“知识劳工”定义，这有助于大型工会的创建，以及工会和工人权力的扩大，同时将尽可能多数量的工人纳入组织服务和知识劳动者的工会之中。这样的理解指向了一个基本的问题或观点，即“知识劳动者能否跨职业或国家边界团结起来？”换言之，我们需要思考，如何组织一个超越传统的，不会限制工人抗争机会及其需求的大型工会，使得知识劳动者更容易团结起来？在此背景下，“全世界的知识劳动者会联合起来吗？”成为一个决定性的问题。

参考文献

[1] [加)莫斯可(Mosco, V. ) / (加)麦克切尔(MckercherC. ). 信息社会的知识劳工[M].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3.

[2] [德]卡尔·马克思.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草稿)[M]. 上海辞书出版社, 2023.

[3] Mosco V,Voigt M.Pushbutton Fantasies:Critical Perspectives on Videotex and Information Technology[M].Norwood:Ablex Pub.1982.

[4]韩晓宁,耿晓梦,周恩泽.人机共生与价值共创：智媒时代新闻从业者与人工智能的关系重塑[J].中国编辑,2023,(03):9-14.

导语 | 孟莹

文字、排版 | 校雨阳

总监 | 校雨阳

主编 | 叶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