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江
五月,阳光最得意的事,就是爬上连队职工群众的脸颊和额头,像从海绵里挤水一样,把他们皮肤里的汗狠狠地挤出来。尤其那一小撮爱搞恶作剧的光线,故意把一层层细密的汗粒攒到一块儿,聚成一滴滴圆润的汗珠,再猛力甩出去,看它们让尘土扬起淡淡的烟尘,或是听它们渗进泥土时那一声细微的叹息。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游戏,阳光玩了一个五月,又一个五月。
五月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劳动,田野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阳光和汗水。难怪,深谙世情的人要在五月的头一天安排一个节日,把劳动和创造价值的人们,捧上神坛。
可那些备受尊崇的劳动者,哪有闲心享受节日的温馨?田里还有一长串农活等着他们去干呢!
早播的玉米已经有半筷子高了,间苗迫在眉睫,再不间,根就扎到十厘米以下的土层里了。到那时不仅难拔,还容易断,根一断,等于白间。玉米的生命力强得很,虽然断了头的苗,过几天就能冒出新芽,但它不像小麦,可以一撮、一丛、一簇地长,非得单株不可,只有单株才能长得高、长得壮,才能穗大粒满,不倒伏。
间苗这活儿,没有机器能够代替,得靠人弯下腰、蹲下身,亲手完成。十分钟、八分钟算是尝试,两三个小时是忍耐,要是超过半天,那可就是煎熬了。腰承上启下,是人身体的中枢,腰一硬,膝盖、脊椎、脖颈全都跟着硬。腰直起来,人才能立在天地之间,成为大写的人。劳动者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不会弯腰,而是因为善于弯腰。正因如此,到了关键时候,他们的腰才能挺出风格、挺出骨气。
这些善于弯腰的职工群众,在各自的玉米地里,把腰弯成弓形、弧形,或是穹顶的形状,像在向土地鞠躬,又像在叩问土地。姿态未必美,却无时无刻不在塑造着美。那些低下去的头,离泥土更近,更容易看清土地的本质、嗅到土地的本真。对劳动者来说,泥土是他们的祖辈,也是他们的同辈,既可以恭恭敬敬地对谈,也可以痛痛快快地倾诉。
在一块玉米地的间苗现场,我见到有人把腰弯成了艺术的形体——有一刻,腰弯成了一孔窑洞,弧度饱满,敦实厚重,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安心;又有一刻,腰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弧线虽不那么圆润,却蓄足了力道。这腰的主人,是连队职工张明。他曾经当过兵,退伍后回到连队,平日里是连队腰板挺得最直的人。
张明种了40亩玉米。在种地几乎全部机械化的连队,间苗成了最难啃的硬骨头。张明说,他这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啃硬骨头,不仅练牙口,还能吃到里头的油水和骨髓。他说,这40亩玉米田的间苗,既不雇人,也不让家人沾手。说这话时,他额头和脸上的汗珠正在往下掉,和洒落的阳光一起亲吻着脚下的土地。
晚播的玉米刚冒出两片让人怜惜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曳,和阳光逗着趣。田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绿意,也泛着一层淡淡的希望。
这时候,晚播玉米田里最要紧的活是放苗。机器播种时,金属的下种口有时会碰到土里的石子,导致种子的位置和薄膜上的出口对不上。出苗的时候,柔弱的苗尖顶到薄膜上,如果不及时放出来,正午的阳光就会联合膜下的水汽,一起把苗烫伤或烫死。
放苗虽然没有间苗那么辛苦,但也耽搁不得。在智能机器人还没普及的今天,这是一件全靠人工的活。放苗的人需要准备一根长度一米左右的木棍,一头嵌上铁丝弯钩,见到被膜压住的苗后,得赶紧钩破薄膜,把它放出来——像放走笼中的鸟,不光是做一件好事,也是为田地增产、为人类增收。
虽然放苗时弯腰的力度,比间苗时弱得多,腰酸背痛的感觉也轻得多,但从早到晚低着头、瞪着眼,在千米长的田里一趟又一趟地走,别说费力,光是耗神,就够意志不坚定的人“喝一壶”。好在,这活儿遇到的是兵团人,一群攻过坚、克过难、战过天、斗过地的人。对付放苗这样的活,用连队职工叶尔哈力·阿曼太的话说,就是“尕尕(小小)的事情”。
“尕尕”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轻飘飘的。叶尔哈力·阿曼太和他的妻子都是连队职工。他们种了80亩地,猛一听,也不多,可单位换算后就吓人了,约5.33万平方米。把人放在这片地中,简直就像把一颗星星扔进大海。现在,他的妻子在师部所在的城市照顾上高三的儿子,这80亩玉米田放苗的活儿,够叶尔哈力·阿曼太“喝一壶”。不过,他心里有数。他的那些朋友,不会看他的笑话。就连张明那么忙的人,只要他一个电话,也会放下自家地里的活,赶来救急。
我见到叶尔哈力·阿曼太,是那天正午太阳最慷慨无私的时候。他的额头和脸颊上的汗不请自下,比露珠浑浊,比雨滴含盐量高。一低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和阳光结着伴,一起亲吻脚下的土地。那一刻,泥土动容,禾苗生情。
五月有没有劳动节,对常年在地里稼穑的连队职工群众来说,真的不那么要紧。要紧的是,田野里挤满了农事。他们的手就是为了劳动而生的,只要一握住锹把、锄把,就浑身是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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