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
杨再宏的散文集《祁连山下的守望》,以38万字的篇幅记录了他多年来在祁连山下的所见、所遇与所思。作为一个长年从事公路交通工作的基层作者,能日积月累地坚持将自己的思考诉诸笔端,最终纂文成集,可谓铁杵磨针、滴水穿石,除了感叹于其执着于文学的可贵精神之外,还应该注意到他的这种书写,正好契合着当下由基层创作构成的新大众文艺浪潮。
近两年文艺界和学术界在对新大众文艺的讨论中形成了一个基本共识,那就是“大众”不再只是文艺作品表现的对象和文艺传播的接受者,而是在当下的时代语境中一跃成为文艺创作的主体。在这一思潮中,各行各业、天南地北的作者竞相出场,或歌或舞,或拍或演,或绘或写,纷纷为这个时代添上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注脚,《祁连山下的守望》正是无数个这样的注脚之一。在该书中,作者没有采用宏大叙事的惯常文学经验,来处理祁连山这一充满历史质感和文学意蕴的书写对象,而是以一名普通公路交通工作者的视角,扎根祁连山下,回归到本真的文字记录和日常的生命体验中,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有别于以往文学想象和历史记录的祁连山文本。
该书开篇的《阅读祁连》一文,从河西走廊河流的季节变换写起,作者的目光沿着河流的方向在时空中上下穿梭。这里的河流皆发源于祁连山脉,在流经之处生出绿洲,在绿洲中就有了人的繁衍生息,就有了商旅、屯垦、迁徙、融合。作者在文中没有流连于历史风云中的因缘际会并借此抒发思古之幽情,而是更多地将视野汇聚于此时此地的人,人的生存、人的情感,以及人的日常生活,开垦耕地、加固沙障、治理沙丘,培育植被、维修水渠,提升道路通行、改造危旧住房、优化产业生态。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而言,这些关乎生计的事才是更为紧迫的思虑对象。这也奠定了全书的总体叙事基调,书中所有的文章都没有刻意升华,而是在平淡琐碎的记录中,让祁连山的“本相”渐渐浮出水面。从此文往后,书中的其他文章皆保持了这一风格,并围绕首篇主题不断地细化和拓展,各种生活琐事、衣食住行、登山涉河、观雨听风、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汇聚笔端,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地名,如乌鞘岭、腾格里、天梯山、皇城镇、九条岭、石羊河、天马湖、冰沟河、天堂镇、哈溪镇,以及祁连山中那些无名的沟沟坎坎,在书中渐次出现,在作者脚步的亲历中,在历史和现实的交织讲述中都被赋予了一抹温暖的深情。
全书的尾篇《皇城寻鹿》一文耐人寻味。作者一行专程赴皇城镇,翻山越岭去寻找传说中的马鹿群。马鹿是祁连山的“精灵”,向来闻者多、见者少,作者也没有抱定必须找到的信心。在寻找马鹿的过程中,他们发现远山林草丰茂、路边彩蝶飞舞、牛羊悠然吃草,这些景象都预示着一个好兆头,然而苦寻了一天,却一点马鹿的踪迹都没有看到,就在即将失望而归的最后一刻,马鹿的身影突然出现了,它们从灌木丛的缝隙中走了出来。“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那一刻,在夕阳的光晕中,马鹿群自密林深处走出来,百鹿夕照,如梦似幻,瞬间的画面在此定格为永恒。
不论是历史话语和文学表达,还是在地理语境中,祁连山往往是作为一个遥远的、诗意的,甚至有些模糊的“景观”出场,而这也几乎成为普通大众对于祁连山的“固有印象”,但长期生活在这片地域,熟悉这里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人,和这片土地的生命勾连,似乎从未在各种讲述中真正出场。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祁连山下的守望》就有了一种看似在文学之外其实仍在文学之中的价值。书中坚持所有的表达都务必“落地生根”,所有的书写都立足当下,指向一个可触可感的、清晰可见的祁连山,这样的书写正是新大众文艺“当代性”的有力体现。在此,祁连山不再是一个冰冷孤傲的地理坐标,不再是一个遥远莫测的历史符号,也不再是一个缥缈悬浮的文学意象,而是一片饱含着真实生命情感的山脉,它联结着这片大地上的河流、道路、村镇、荒漠、树木、鸟兽,滋养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散落着温暖真切的人间烟火,凝聚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
(《祁连山下的守望》,杨再宏著,敦煌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