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欣红

    AI“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又有了新案例。据报道，南京律师李小亮在网上搜索自己的信息，某平台“AI智能回答”竟然给出“李小亮律师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的不实文字内容，并配有其身着律师袍的照片。前不久，二审法院作出终审判决，认定涉事平台构成名誉侵权，判决其作出书面道歉。由于该平台未履行生效判决，李小亮已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使用人工智能大模型时，不少人或许都遭遇过AI幻觉。比如，让它推荐书，给出的却是一堆压根不存在的书名；人物身份张冠李戴，还能给出一些并不准确的链接……发现被AI“欺骗”之后，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一笑了之。而这一次，终于有人站出来较真了。

    某平台在诉讼中以“AI幻觉无法预见、技术发展初期、用户诱导提问、影响产业发展”等理由抗辩，试图将责任推给算法与技术局限。法院审理戳破了这套说辞：案涉AI智能回答并非简单信息聚合，而是平台通过算法对文字与图片主动加工、定向合成、公开推送，内容指向明确、贬损信息具体，直接导致律师社会评价降低，完全符合名誉侵权的构成要件。更具说服力的是，庭审中法官直指核心——同类AI产品并未出现此类严重造谣，足以证明并非技术不可控，而是平台未尽到与行业水平匹配的审核与防控义务。

    从法律逻辑看，AI本身不具备民事主体资格，但其生成内容是平台训练数据、算法设计、运营管控的延伸行为，责任主体只能是背后的运营企业。2023年8月正式实施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AI服务提供者应当依法承担网络信息内容生产者责任，履行安全义务，不得侵害他人名誉权等人格权益。平台一边享受AI带来的流量与商业红利，一边以“技术中性”“算法自主”推卸责任，既违背权责一致原则，也与法律规定相悖。就像智能驾驶出事故不能归咎于汽车系统，AI造谣侵权责任也必须由运营平台承担，不能让技术成为责任悬空的挡箭牌。

    这起判决并非对AI产业“泼冷水”，反而彰显了司法在鼓励创新与保护权益之间的精准平衡。法院既认定侵权成立、捍卫公民人格尊严，又未支持高额赔偿，仅要求书面道歉，充分考虑了AI发展初期的技术局限，体现了对技术创新的包容，避免过度惩戒误伤产业发展。

    此前，杭州互联网法院审结了首例AI幻觉侵权纠纷案也彰显了司法的谨慎态度：用户梁某在某AI应用中查询高校报考信息时，模型输出了明显错误的校区及招生信息，梁某以遭受误导为由起诉AI服务提供商，最终法院驳回了其诉讼请求。法院认为，AI生成的内容是否视为服务提供者的意思需要分情况讨论，在本案的咨询问答场景中，不能视为服务提供者的意思，而且这种“误导”所造成的危害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人工智能正处于爆发式发展阶段，技术可以迭代试错，但法律底线不容突破，社会责任不能缺位。对平台而言，必须摒弃“技术万能、责任豁免”的错误认知，建立健全高风险内容事前审核、敏感信息精准核验、侵权内容快速处置的全流程机制，用行业最优可行技术防范幻觉侵权，从被动担责转向主动风控。对用户而言，要保持理性，不盲目迷信、不滥用AI，重要信息多方核验，守住独立判断的底线。

    合规才是长久之道，向善方能行稳致远。技术创新的终极目标是造福人类，而非伤害他人。AI归根到底是人运行的，幻觉不能成为逃避责任的借口。法律不苛求AI“零幻觉”，但不允许平台以“幻觉”为名，放弃对高风险内容的审核拦截义务，尤其是涉及自然人名誉、刑事犯罪记录等敏感信息，必须执行更严格的事实校验与风险防控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