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平

今天来的这家饭馆，是儿子从网上找的，说评价不错。我知道，他哪在意什么评价，他是想家了。

三月初离家，如今算来也有两个多月。异国他乡，举目无亲，一个人要应付生活的一切，吃饭怕是常要糊弄的。他自己未必舍得去这样的馆子，却惦记着父母在家吃得好不好，便寻了个由头，说网上评价好，让我们去尝尝，回头他回来也要去吃。

话说得轻巧，像是顺便的提议，可我懂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隔着千山万水，陪我们吃一顿饭。

儿子那边应是凌晨了吧，或许刚忙完一天的事，独自坐在租住的小屋里，四周静悄悄的，忽然就想起了家里的饭桌，想起了父母。于是打开电脑，一家店一家店地翻看，找一处离家近的、评价好的，又怕我们舍不得花钱，索性连餐都订好了。这一连串的动作背后，藏着的是一颗想家的心。他不是在操心我们的一日三餐。我们老了，却也还能把自己照管好——他是在借着这一顿饭，把自己的挂念递过来。

老伴吃着吃着，眼圈就红了，放下筷子悄悄抹泪。我知道，这眼泪里，有感动，更多的是牵挂。以前，是我们牵着儿子的手，怕他跌倒，怕他迷路；如今，儿子飞得那样远，我们的心便也跟着悬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他那里是晴是雨？饮食可习惯？工作可顺遂？这些念头，怕是日日夜夜都在她心里翻腾着。此刻，吃着儿子“请”的饭，那份遥远的思念忽然被具象成了舌尖的味道和眼前的热气，便再也忍不住了。

我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把碗里的饭扒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这份心意稳稳接住、咽下，才对得起儿子的惦记。

我们果真把菜吃得干干净净。这不是贪嘴，是一种回答。好像在说：儿子，你的心意爸妈收到了，我们都好，你在外面也要好好的。

有人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向下流淌的，自然而然的，不图回报的。可当孩子长大了，反过来挂念父母的时候，那爱便有了回响。儿子远在万里之外，心里还装着家里的人，还想着爸妈有没有吃顿好的——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记不清是哪本书里的话了，说父母子女一场，便是不断地目送。以前读来只觉伤感，今日却觉得，这“目送”里，未尝没有另一种圆满。他能去他想去的地方，能追逐他的梦想，这不正是我们做父母的，曾期望于他的么？只是这目送的路啊，太远了些，远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可就在这空落里，忽然接到他这样一份心意，那空着的地方，便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想到这里，我那颗有些落寞的心，便渐渐地被一种暖意包裹了。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精力也一日不比一日，若能换来孩子的疼惜与挂念，这老，似乎也就不那么可怕了。这疼，不是贪图他能给我们买什么、吃什么，而是那份萦绕于怀的惦记，是那份跨越山水的懂得。有人惦记，便不觉孤单；有人懂得，便不觉老之将至。

儿子想家了，用一顿饭来表达；我们感受到他的挂念，也用好好吃这顿饭来回应。这一来一往之间，便是亲情最朴素的模样。

老了还能被孩子这样惦记着——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福气吧！

（作者系重庆市报告文学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