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食物过敏背后的机制，科学界已经给出了许多宝贵的认知，并获得了大量的数据。虽然其中一些工作已经成为我们的主流知识并被大家接受，但留给过敏症患者的依然是一些基于合理但有限的研究所得出的模糊不清的想法和理论。关于食物过敏和其他免疫系统疾病，卫生假说可能是最广为人知的一个解释。这意味着，我们不妨从卫生假说下手，来细细拆解它背后的原理，看看哪些方面有事实支持，哪些方面的证据还比较薄弱。

许多读者可能之前听说过“卫生假说”这个词。虽然这个假说有时候被过度解读，但的确可以为食物过敏大流行提供部分解释。这个理论讲的都是关于免疫力的东西。当我们还在母体的子宫里时，我们的免疫系统实际上是一片空白，这当然是合理的。免疫系统的本能是拒绝外源物质，但是成长中的胎儿为了接收营养物质就必须保持免疫系统开放，因而不得不接受母亲输送来的所有物质。出生之前，我们有母亲的抗体保护，所以我们的免疫系统无须保持戒备。但出生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脱离了母体的保护之后，新生的宝宝就得学会自我保护了。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哨兵站岗，来保卫机体这座城堡，还要在有入侵者试图进攻时派出自己的士兵。

我们的免疫系统通过应对大大小小的各种挑战来不断地学习。与外界的这些对抗，不仅对免疫系统起到了教育作用，还刺激它构筑起保护自己的防御体系。然而，这种细胞水平的严苛的爱，也把我们的免疫系统推出了自己的舒适圈。

卫生假说理论认为，如果我们对居住的房子过度消毒，让我们的生活完全与自然界的灰尘隔绝，那么我们就断绝了免疫系统接受教育的机会。灭过菌的环境意味着机体没有任何接触细菌的机会，于是，我们的免疫系统也就无法变得更强壮了。正常情况下，针对外来微生物，我们的白细胞可以区分出哪些是有潜在威胁的入侵者，哪些是没有威胁的客人。但他们如果从未遇到过这些外来微生物，也就根本没机会去接受岗前培训以完成自己的职责了。结果，我们的免疫系统一直很虚弱，无法抵御感染，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发起攻击，什么时候该放下戒备。日常生活中漂白剂、抗菌皂和其他清洁剂的使用，再加上孩子们接触脏污的时间越来越少，这些因素都可能增加湿疹、皮肤干燥、多发性硬化、克罗恩病、Ⅰ型糖尿病、哮喘、花粉热以及过敏症等疾病的患病率。这就是这个理论的主要内容。

卫生假说是否解决了食物过敏之谜呢？在我们做判断之前，不妨先来了解一些关于它的历史。这个假说起源于英国的一个定群研究（cohort study），该研究旨在收集1970年某一周内出生的所有16567名英国儿童的健康信息。该数据的一项分析揭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湿疹和花粉过敏的发病率与家庭中儿童的数量有关。兄弟姐妹越多，两种情况的发生率就越低。

英国流行病学家大卫·斯特拉坎（David Strachan）做了进一步的研究。他统计了在1958年某一周内出生的17415名英国孩子中出现花粉过敏的情况。根据他在1989年做的报告，家庭规模和出生顺序与花粉过敏的关联比其他任何因素都更紧密。比起独生子女或者年龄最大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在11岁和23岁时发生花粉过敏的可能性更小。另外，湿疹也与一个家庭中较大孩子的数量有关：兄长越多，湿疹越少。这种现象被称为同胞效应。斯特拉坎借此提出一个理论，即兄弟姐妹之间的“不卫生接触”也许能够解释这一现象：年长的孩子们之间的感染，可以让年幼的孩子们得到有效暴露，从而帮助他们建立免疫体系来对抗这些细菌。

斯特拉坎对此提出了一个初步的解释：“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家庭规模的缩小，家庭设施的改善以及个人卫生水平的提高，都减少了年轻家庭成员之间交叉感染的机会，这就可能导致特应性疾病的临床高发，而且较早出现在更富裕的人群中。”这些话提炼出来，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卫生假说——我们自身清洁度的提高是造成免疫系统下降的原因。机体感染的次数越多，我们患上过敏症这类免疫性疾病的可能性就越小。

在这些初步报告发表后的几年中，大量的研究试图探究同胞效应是否真实存在。研究表明，拥有同胞兄弟姐妹与哮喘甚至糖尿病较低的发病率存在关联。出生后6个月内接受日托的儿童患哮喘和湿疹的风险可能较低。2002年，密歇根州立大学的两名流行病学家回顾研究了截止到当时的所有数据。所有有关花粉热发病率的17项研究都表明了相同的反向规律：兄弟姐妹越多，花粉热就越少。11项关于湿疹的研究中有9项报告了相同的现象，而31项关于哮喘和喘鸣的研究中有21项也报告了相同的现象。该假说不仅涵盖花粉热和湿疹，还有包括食物过敏在内的其他许多免疫疾病。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我们只是生活在一个不那么卫生的环境中，而后被细菌或病毒轻度感染，这种轻度感染会让我们对这些微生物产生免疫力，那么免疫系统肯定有某种机制来实现这一目标。这个想法虽然很有意思，但科学家还没有发现这种类似的机制。

因此，实验室研究人员便开始寻找这样一种机制。意大利的研究人员暗示，某些感染会激活一种1型辅助T细胞（Th1）。接触细菌越少，意味着Th1活性越小，进而触发另外的免疫细胞2型辅助T细胞（Th2）的唤醒。事实证明，大量的Th2被激活是过敏反应的特征之一。

到了20世纪80年代，德国科研人员进一步推广了卫生假说。他们发现，生活在巴伐利亚小村庄中以煤炭和木材取暖的房子里的儿童过敏率极低。这一发现似乎与我们对这些类型的取暖方式所带来的严重健康风险的认识相矛盾。一些流行病学家认为，与慕尼黑这样的城市地区相比，农村的空气相对更清洁，这种差异一定是造成过敏症发生率降低的主要原因。但研究发现并非如此。所有数据都表明，和哥哥姐姐一起生活在农场的儿童过敏率更低，不过，  当时并没有研究指出这个现象背后可能的原因。

1999年至2002年间，研究人员找到了一个新的潜在靶标：一种在细菌中发现的分子，它被称为内毒素（endotoxin）。研究提示，内毒素扭转了一个免疫系统中的重要开关，那就是TLR4。很重要的一点是，TLR4 这一分子在自然环境中大量存在。在一项对超过2200名奥地利儿童进行的研究中，为了解释为什么在农场里生活的孩子比在其他地方生活的孩子更不易发生花粉热或哮喘，研究人员研究了许多因素，包括生活条件、感染情况、饮食和宠物，结果发现，其中唯一重要的因素是生活在农场的孩子们与牲畜接触的频率。事实证明，农场里的内毒素水平很高。一项对巴伐利亚和瑞士的84个农业和非农业家庭的研究发现，马厩里的内毒素水平最高。这项研究还发现农场儿童的床垫比非农场儿童的床垫上有更多的内毒素。2001年，过敏和内毒素（the Allergy and Endotoxin, ALEX）研究小组调查了奥地利、德国和瑞士的农村地区的2618名学龄儿童，结果发现，比起其他儿童，在马厩附近生活并在出生后一年内就喝农场牛奶的儿童，患上哮喘和花粉热的可能性更低。

为了了解在室内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况，来自美国科罗拉多的研究人员用吸尘器分别收集了61名婴儿家中的起居室、厨房和卧室中的灰尘。这些婴儿都曾经因为喘鸣去看了至少3次医生。与其他家庭相比，有过敏问题的婴儿家中的内毒素水平要低得多。研究人员总结为，“生命早期接触室内内毒素可能会防止过敏原致敏”。内毒素成为支撑卫生假说的支柱——有大量的内毒素分子飘荡的地方，过敏的发生率就会较低。

这么看来，卫生假说似乎与食物过敏和其他免疫疾病发病率的升高存在紧密联系，并且很可能是一个推动因素。但是证据并不确凿，许多科学家并不同意这一结论。最近有一项研究就从Th1活性降低导致Th2活性增加和过敏这个角度反驳了这个理论。荷兰研究人员在研究加蓬的过敏症时发现，高水平的Th2却没有伴随高过敏率。其他研究还发现，以往认为的由Th1降低引起的疾病（因为Th1应该是一类保护我们的细胞）实际上是由Th1的升高引发的。另外还有一个问题，研究发现有一类蠕虫寄生虫会触发Th2细胞的活性，同时却阻止了过敏反应的发生，这是卫生假说的又一个漏洞。此外，鼻病毒和呼吸道合胞病毒（RSV）等呼吸道病毒不能预防过敏，反而会增加过敏和哮喘的风险。

也有一些与上述有益的内毒素和农场生活相矛盾的证据。比如，有些研究表明，农场生活是导致过敏和哮喘的风险因素。其他研究干脆没有重现农场生活有益这一结果。关于内毒素的研究也是如此。不断有研究表明，内毒素和过敏之间的联系充满了各种未知因素，如暴露的时间、遗传因素和个体的健康状况。另外，内毒素可能是有害的，吸入内毒素分子可导致胸闷、发烧和发炎，它会引起肺部问题，并导致与免疫系统无关的哮喘和喘鸣。对于儿童早期接触户外有助于预防过敏这个观点，大卫·斯特拉坎曾认为它与卫生假说紧密相关，但大约过了10年后，他又指出，从正反两方面的证据来看，卫生假说并不能真正支持这个观点。

所以我们推测，卫生假说并不是解答食物过敏之谜的完美答案。必须指出，卫生假说背后的研究并不只是专注于食物过敏方面的。尽管花粉热、湿疹和食物过敏背后的免疫系统机制可能是共通的，但触发因素可能并不相同。即使内毒素有助于预防花粉热，这也并不意味着它可以预防食物过敏。

不过，我们仍然认为，卫生假说为理解食物过敏提供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线索，而且对食物过敏的预防尤为重要。当我们仔细思索卫生假说如何帮我们理解食物过敏时，就会发现其中一个核心信息，即针对每个个体的答案很少是一样的。遗传、环境、养育、饮食习惯等诸多因素，都可以对每个人的食物过敏整体状况产生影响。一刀切的做法并不适用于食物过敏的预防和治疗。

《终结食物过敏》，[美]卡里·纳多、[美]斯隆·巴尼特著，胡荣、傅贺译，原力｜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4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