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骑马郎,到松江,松江城里老虎叫,别转头来落北跑。一跑跑到华阳桥……”这是我胡吵时奶奶哄我的童谣。松江在哪?不知道。华阳桥在哪?也不知道。我只是学着唱,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记忆里的某个夏天,一个老头带着十多岁的女孩,摇着罱泥船停靠在我家水桥边,随后在我家住下。爷爷叫他“华阳桥阿哥”,要我叫“华阳桥阿公”。我看不准年龄,反正觉得他蛮老了,牙齿没了,嘴瘪进去,笑起来特别慈祥。我爷爷是村里个子最高的,可他比爷爷还高瘦,牛头短裤内的腿脚细劲,走起路来晃荡着,一副典型的老农民样儿,我无端地联想到鼻公家的老黄牛。
清早,我在他的磨镰刀声里醒来。女孩早已将老人和自己的衣裤洗好,晾晒在竹竿上。还趁我们烧饭前,将一天吃的饭烧好,盛在饭篮里。小板桌上,放着两碗饭和萝卜干。饭后,女孩的花袋里放着四把镰刀,老人扛着扁担,后头缠着担绳,前头挂着饭篮出村了。直到太阳下山,老人挑着一担连板草回来。老布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盐痂。随即,将割来的草摊晒在场地上。完了,爷孙俩在蚊烟堆旁吃晚饭。那是早晨的饭,淘些冷茶,就着萝卜干。他们总在我们前面将饭吃好。有时晚了,母亲将烧好的蔬菜盛一碗过去。那是难得的。
我曾纳罕,既然是亲戚,怎么不一起吃饭?问爷爷,他说,其实他们不是亲戚。有一年夏天,我家的老黄牛鼻栓断了,逃出来。爷爷一人逮不着。老人的船在百尺泾里驶过,便下来一起逮。就这么点缘分。他跟我爷爷有缘,但也至多在晚饭后坐在阶沿上吸几窝水烟。凡割草喂牲口的,什么草都割,可他们割的是清一色的草。爷爷说那叫作“连板草”,这草韧,晒干了专做草鞋、担绳。爷爷还说,你要记住,不小心掉沟里、河里,就找连板草抓住,它不会断。还说有一年遇龙卷风,一头牛被卷过一条河,而那个牵牛的人,抓住连板草,屁股三次被掀起,因为连板草,而安然无恙。
连板草贱且多,大都长在路旁,牛踩人割。踩也踩不死,割了又长,长了又割。割草时遇见连板草,我不忍割它。留着,华阳桥阿公要来了。他们割下的连板草在场上晒三五个太阳,然后捆起来堆着。水分脱去,只留下青韧。
这样的日子,有十来天。看看能装满一船了,老人便拿出推草鞋的家什,坐在长凳上推草鞋。爷爷在边上跟他唠嗑,我边看着边听他们说话。爷爷也会推草鞋,可他说华阳桥阿哥比他推得好。不仅厚实、紧扎,还那样儿平整好看。底是底,襻是襻的。看着可爱极了。我拿起来嗅嗅,有一股清香的阳光味道。母亲见老人推草鞋了,就说华阳桥伯伯要回去了,请他们吃一顿饭。菜也没什么菜,无非是炒个鸡蛋,父亲叉到的鱼,落苏、豇豆。其实,他们的早早吃饭,就是怕我们叫着一起吃而麻烦人家。有时母亲吩咐爷爷,说我们晚饭做得早一点,请他们一起吃。还是爷爷懂他,阻断说,不用的,这样他们随意。农民自有农民的硬气,不沾他人的便宜。再说,当年粮食定量,哪家都没多余的。
一两天后的早晨,他们将草装了满满一船,然后摇着橹,回他们的华阳桥去。爷爷来到水桥边送他们说:明年再来。老人哦哦着应答。
空闲时,爷爷拿出老人送的几双草鞋,在襻上缠布条。那草鞋,其实是老人答谢这些日子打扰的。就像梁上的燕子,离去前将几枚蛋壳放在主人家桌上一般。我问爷爷,华阳桥在哪里?爷爷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出四腮鲈。这鱼只有华阳桥下有,四个腮,出此则是三腮。我觉得玄乎,四腮鲈啥样子呢?即便到现在,我还没见过。第二年梅雨季一过,爷爷就念叨了:华阳桥阿哥怎么还不来?某一天听得锚链声,他们真的如期而至。也像年去年来的燕子,从不爽约。一直到1966年后,就再也没来过。
童年的情结一直留在心底。有了导航后,我驱车去找华阳桥。那地名还在,可就是找不到那座桥,更不用说四腮鲈和华阳桥阿公的家了。有一次清理老家柴房的杂物,发现墙壁的钉子上挂着一只草鞋。怎么剩单只的?一看样子,知道是华阳桥阿公推的。我把它摘下来,那个襻已经很脆了。一碰就砸地上,那风化的草鞋,顷刻碎成了草屑。我心头猛地一震。
原标题:《汤朔梅:华阳桥在哪》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东方IC
来源:作者:汤朔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