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凡
如今,很少有人会为某个陌生字词,去一页页翻查字典。大多时候,遇到不确定字词,要么随手百度一下,要么丢给各种AI软件,答案立刻就出来了,又快又高效。字典,使用的人越来越少,可父亲偏偏对之情有独钟。
犹记少时,父亲在湖北煤矿打工,下班后回宿舍给家人写信,往往一封信长达十来页。父亲喜欢在信里大段抄录字词或诗词的释义,以至于我们收到厚厚一叠书信,总疑心里面是否夹带了钞票。母亲打开信封,会苦笑一声说:“这要是一沓钱,该多好!”那时我已念了几年小学,虽能识很多字,可拿着沉甸甸的书信,读来仍觉有压力。弟弟听我念完信,通常会来一句:“谁家写信还抄字典,他也不嫌啰嗦!”其实,那么长的信,字里行间反复强调的也就一个意思:多查字典,遇到不认识的字,别猜,别跳过去,老老实实查字典,查一遍比问别人十遍都管用。彼时,我沉溺在跳房子、掷石子的单纯愉悦中,全然不懂这“翻来翻去”的重复动作是最小成本的求知路径。对父亲这种“强制”的爱,很不理解,只觉得读信眼睛受累,查字典人受罪。直到身为人母,每每催促孩子主动学习,换来她们一脸的不乐意时,才深深体会到“鸡同鸭讲”的无奈。
年初,父亲来我家耍,见孩子们做完作业,不是守着电视,就是抱着手机,他很是不悦,便忧心忡忡道:“你们遇到不认识的字,会查字典不?”见孩子们疑惑的表情,父亲继续说:“我拿1000块钱当奖励。你们每记一个字,弄懂它的意思再造个句,就可以得到5角钱,记住的字义越多奖金就越多,上不封顶。”
孩子们出于礼貌,笑着应了两声,身子却一动不动,眼睛仍诚实地盯着电视屏幕。为避免场面尴尬,我赶紧关掉电视,让她们严肃对待长辈的提议,引来她们与我舌辩不休。
历史真是一个轮回。当我重复父亲当年说过的话“有时间瞎玩,还不如多翻翻字典”时,孩子们亦不当回事,甚至极反感,嫌我太啰嗦。这时,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一双沾满煤灰的粗糙大手,一边沾着口水翻字典,一边埋头写信。那双大手的主人当时在想什么呢?大约只有一个念头——得让孩子知道,不认识的字就翻字典,直到弄明白为止。一想到这,我更觉惭愧。此前,我在《刀要在石上磨》一文中写过一个磨刀匠,提及他“一本软塌塌、毛茸茸的字典,磨得跟废旧磨刀石一样黯淡无光”,心里想的就是父亲对字典的爱不释手。
直到现在,父亲仍喜欢翻字典,特别是看到身边人时常抱着手机,他总感慨:“现在的人,身上都缺少了点什么。”我懂父亲的意思,他说的“缺少了点什么”,大约就是指人与书本独处的慢时光。在很多人眼里,字典大概只是学习工具。可在父亲看来,字典远不止是工具。他对字典的感情,其实比我看到的要深得多。
前些天,父亲打来电话,说给两个小孩又攒了一笔奖金,等过年时发。我说:“爸,现在的小孩与我们那时不一样了,你那五角、一块的,真不管用。”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如果不管用,一定是你没监督到位。你要让她们知道,查字典不是笨功夫,是跟自己较劲的做人态度。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件愿意慢下来做的事。”
我没再劝他。我想,也许父亲是对的。在这个变化极快的时代,他固执地守着那本字典,守着一种慢的、笨的、却让人踏实的求知方式,又有什么错呢?他不一定能改变孩子们的认知,但至少可以让她们感知,曾经有这么一个亲人,如此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字,如此认真地教过她们。
终有一天,孩子们会明白:有种生活质感,是屏幕永远给不了的。有本字典,她们的外公翻过,母亲翻过,她们也会去翻。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