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上午,一场牵动全球半导体神经的投票落下帷幕。
据央视新闻报道,三星电子内部投票结果于当天公布:劳资双方此前达成的暂定协议以73.7%的赞成票获得通过。原定5月21日启动、计划持续18天、动员超4.5万人的大规模总罢工,风险暂时平息。
从表面看,这是一场多方博弈下的利益妥协。就在罢工启动前夕,韩国政府紧急介入调解,劳资双方于5月20日深夜达成临时薪资协议。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詹德斌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将这场对峙定性为“悬崖谈判策略”——企业不会继续大幅上调待遇,工会的过度诉求也受到政府约束,继续僵持下去大概率无法争取更多。73.7%的赞成率,说明多数员工最终选择了务实妥协。
但“赞成”和“满意”是两回事。投票期间,由三星中小股东组成的股东运动本部在李在镕住所前公开抗议,称将税前营业利润的12%分配为员工激励的协议“未经股东会批准,在法律上无效”。
截至6月上旬,协议已进入执行阶段,但三星集团内部持反对意见的DX部门工会的法律行动仍未撤回,中小股东的集体诉讼也仍在推进。平静之下,余波未了。
一家企业的劳资纠纷,何以牵动股东、政府与全球产业链?答案在于三星的另一个身份: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制造商。这家公司掌控着全球约四成DRAM和三成NAND供应,它内部生变,冲击波注定不会停留在首尔瑞草区的总部大楼,而是沿着AI服务器、智能手机、数据中心的供应链,向全球蔓延。
踩在“超级周期”最疯狂的节点上
三星罢工的产业影响之所以被反复掂量,在于它精准地踩在了全球存储芯片“超级周期”最疯狂的时刻。衡量这一时刻有多疯狂,最直观的标尺来自资本市场。
据韩国媒体报道,5月27日,在AI驱动的存储芯片超级周期助推下,SK海力士市值已升至逾1.1万亿美元,成为继三星电子之后亚洲第二家达到这一体量的半导体制造商。
截至6月初,三星电子与SK海力士年内累计涨幅惊人,两家公司合计市值占韩国KOSPI指数总市值的比例约45%。全球三家存储巨头三星电子、SK海力士与美光科技均站上万亿美元市值关口。
一万亿美元市值意味着什么?在全球科技版图中,这一量级长期是苹果、微软、英伟达这类平台级企业的专属区间。存储芯片是半导体产业链中周期性最强、价格波动最剧烈的品类,长期被视为行业里的“大宗商品”。但三大龙头同时跻身“万亿俱乐部”,说明一件事:AI算力需求正在改写这一定位,存储芯片的价格和地位都在被重估。
罢工危机爆发前,存储市场已经极度亢奋。根据TrendForce集邦咨询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通用DRAM合约价环比暴涨90%至95%,NAND闪存合约价上涨55%至60%。这已不是简单的周期性回暖,PC DRAM单季涨幅甚至超过100%,创下历史新高。进入第二季度,涨势未歇反而加速,TrendForce已将2026年第二季度DRAM合约价的涨幅预测,由原先预计的季增45%~50%,上调至季增58%~63%。
涨价的核心驱动力,是AI数据中心对存储芯片的巨大需求。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大原厂将大部分先进晶圆产能转向AI服务器所需的高带宽内存,消费级DRAM与NAND Flash供应被大幅压缩。在此背景下,存储芯片在智能手机BOM成本中的占比,已从传统的10%至15%急剧飙升至30%至40%,部分机型甚至更高。
正是这个供应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三星罢工的消息传来。摩根大通5月13日发布研报指出,若大规模罢工如期落地,将对三星2026年运营利润造成2.1万亿至3.5万亿韩元的冲击,半导体部门营收可能减少约1%至2%。其中,DRAM出货量年化预计下滑约1%,NAND减少0.5%。
三星的股价则真实记录了市场的恐慌与缓和。5月13日劳资谈判破裂消息传出,股价盘中一度暴跌超6%,市值瞬间蒸发约660亿美元。恐慌蔓延之下,15日股价再度暴跌8.6%,单日市值蒸发近150万亿韩元。5月18日地方法院相关禁令发布后,股价上演V型反转,收盘大涨3.88%。面对剧烈波动,有韩国散户在社交媒体上表示将提起诉讼,认为股价起伏损害了散户的直接利益。
如今,临时协议以73.7%的赞成票通过,罢工风险暂时平息。但存储价格的上行通道已经打开,市场预期的改变往往不可逆。三大巨头万亿市值的另一面,是全球算力命脉高度系于少数几家公司。产业集中度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集中度越高,任何单点扰动都会被杠杆式放大。市场能承受的“压力测试”,不是无限的。
HBM,AI供应链的软肋
如果说传统存储的供给冲击尚可被市场逐步消化,罢工对高带宽内存的威胁,则直接威胁到了本轮AI繁荣的供应链根基。
HBM是AI芯片的“主动脉”。没有HBM,英伟达的GPU、谷歌的TPU都无法运转。这一关键组件的全球供应格局高度集中:SK海力士约占52%的份额居首,三星以39%紧随其后,美光约9%,三家合计占据全球HBM供应超过九成。
三星在HBM领域的地位虽不及在传统存储市场那般强势,但其产能对维持全球AI算力供给的稳定性至关重要。有分析指出,三星正计划投入730亿美元以扩大50%的HBM产能,试图缩小与SK海力士的差距。瑞银在5月的研报中也预计,到2027年,三星有望在HBM比特出货量上与SK海力士并驾齐驱,各自占据约40%的市场份额。
然而,罢工恰恰击中了三星最具战略敏感性的业务板块。半导体制造的连续性要求极高,一旦产线停摆,即便罢工结束后全面恢复也需要2至3周。三星董事长也公开表达过担忧:罢工会导致客户流失、动摇市场领导地位。
更具体的测算来自晨星。晨星分析师Jing Jie Yu在报告中指出,若罢工持续18天,三星2026年营业利润将下跌约5%。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一事件的长期结构性影响:三星在HBM竞争中已经落后于SK海力士,而产线的任何不稳定,都可能使客户——尤其是英伟达——重新评估供应商的风险权重。晨星同时指出,即便罢工冲击可控,若三星全面接受工会的要求,每年可能面对10%至15%的营业利润下滑。这也是管理层始终未敢松口的关键原因。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韩国水原地方法院在5月18日批准了三星电子提出的部分禁令请求,将半导体制造归类为“安全保护设施”,要求罢工“不影响产量”。这一罕见的司法干预从侧面说明,在AI时代,关键芯片产线的停摆已不只是一家企业的商业风险,而是可能触发国家级安全关切的议题。
投票结果为这场危机按下了暂停键,但现实是,全球AI产业享受着算力爆发的红利,供应链基础设施却远比人们想象的脆弱。当高度集中的市场遇上剧烈的劳资摩擦,供应中断就不再是概率极低的黑天鹅,而是迟早要面对的“灰犀牛”。
三星危机,谁在受益?
商业史上,巨头每一次踉跄,往往就是追赶者的窗口期。三星的劳资风波也不例外。
最直接的受益者是SK海力士。这家在HBM领域已经领先的对手,在薪酬激励上也走得更远。2025年9月,SK海力士率先与工会达成劳资协议,将年度营业利润的10%划为奖金池且废除上限。按此比例,2026年SK海力士员工人均奖金预计可达6亿至7亿韩元(约合人民币300万至350万元)。2026年初,SK海力士发放了创纪录的绩效奖金,金额高达月薪的2964%。詹德斌在分析中指出,SK海力士员工薪资待遇优厚引发媒体关注,不少三星员工跳槽后薪资大幅上涨,加剧了三星内部的失衡感。
待遇上的落差已转化为直接的人才流动。据韩媒报道,近期约有200名三星核心HBM工程师跳槽至SK海力士。半导体行业高度依赖“经验曲线”,核心工程师的流动不仅是“人”的流失,更意味着技术路线和工艺诀窍的转移。
在产业竞争层面,另一支被广泛讨论的力量是中国存储厂商。长鑫科技在DRAM领域已取得实质性进展,2025年11月正式发布速率达8000MT/s的DDR5内存产品,提供16Gb和24Gb单颗颗粒容量,与SK海力士、三星产品并列国际第一梯队。2026年一季度,长鑫科技实现营业收入508亿元,同比大幅增长719.13%。目前长鑫科技在合肥、北京共有3座12英寸晶圆厂,产能居中国第一、全球第四,并计划2026年底启动HBM产线建设。
如果三星的劳资不稳定因素持续存在,将为中国存储厂商提供宝贵的供应链验证窗口。当全球下游客户开始寻找“第二来源”以分散风险,已经具备技术基础但长期被排除在主流供应链之外的厂商,就可能获得进入“供应链俱乐部”的入场券。
但也不能夸大罢工的影响。国产存储的崛起,根本驱动力是自身的技术突破和成本竞争力,不是等着对手犯错。长鑫科技的DDR5量产和营收爆发,在罢工发生之前就已形成趋势。罢工的作用,更多是加速了这一趋势被市场和客户所认知。三星的劳资风波拖得越久,全球客户推动供应商多元化的动力就越大。
动摇“韩国经济之柱”
三星事件已经从一场劳资博弈上升为韩国国家经济安全议题。
一组最基本的数据足以说明问题:三星电子与SK海力士等韩国前五大企业,今年第一季度出口额占韩国整体出口的比重达43.5%,较去年同期提高了14.8个百分点。同期,这五家企业出口增加额达500亿美元,占韩国整体出口增加额的82.8%——韩国出口增长几乎完全由这几家头部企业驱动。出口集中度如此之高,三星电子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为宏观经济的系统性问题。
这正是韩国政府罕见介入的根本原因。5月13日,韩国产业通商部长官金正官在社交媒体上明确表示,若三星电子工会如期启动总罢工,政府将“难免行使紧急调整权”。韩国副总理兼企划财政部长官具润哲也公开表达了担忧。到5月18日,韩国总统府出面表态,将考虑使用紧急调整权等手段应对。所谓“紧急调整权”,自1963年以来韩国政府仅使用过4次,最近一次是2005年,距今已超过20年。启动门槛如此之高,足见三星罢工被韩国政府视为何等量级的事件。
如今协议虽以高票通过,政府动用紧急调整权的压力暂时解除,但此次事件暴露的结构性问题远未解决。
韩国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韩国人一辈子逃不掉的三样东西是死亡、税收和三星。”三星的命运与韩国国家竞争力深度绑定。这种“企业即国家”的结构性关系,在产业上升期提供了极强的资源动员能力,但在矛盾积聚时,也会将企业内部治理问题放大为系统性脆弱点。
此次罢工争议还触及了更深层的社会共识问题。三星电子半导体部门今年一季度营业利润飙升至57.2万亿韩元,但巨额利润的分配在内部引发了激烈对立。
詹德斌的分析点到了一个关键问题:“罢工的核心争议点在于究竟谁才是企业业绩成果的真正贡献者。”员工认为自身研发劳作推动了企业增长;股东方认为半导体行业具备强周期性,资本承担了高额风险才迎来盈利周期;韩国政府则将半导体划定为国家战略产业,国家配套建设电力、基建等设施同样为产业发展提供了助力。“各方都认定自身为企业利润创造了核心力量,这直接导致多方利益诉求难以统一。”
这种撕裂不仅存在于三星内部,还在向更广泛的社会层面蔓延。韩国中央大学社会系名誉教授李秉勋指出,三星电子劳资谈判后,各行业要求资方额外发放绩效奖金的呼声高涨,可能加剧劳动市场两极分化。韩国智库也认为,将“营业利润N%”作为绩效奖金池的模式,可能导致韩国企业之间薪资差距进一步拉大,除了半导体、造船等景气行业,大部分行业难以引进类似分配模式。
表面看是钱没分好,骨子里是一个老问题:当一家企业以国家之力获得全球竞争优势,它的财富在股东、管理层、核心员工和边缘部门之间,该按什么逻辑分配?韩国“财阀资本主义”模式在工业化追赶期展现过惊人的效率,但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原有的利益分配逻辑,正在被劳动者、股东和市场规则从不同方向挑战。
三星罢工事件的反思
三星的投票虽然暂时避免了一场足以震动全球产业链的罢工,但这场风波引发的反思远未结束。
从全球存储市场的超级周期,到AI供应链的单一依赖风险;从产业竞争格局的加速重塑,到韩国经济模式的深层矛盾;从股东权益的集体觉醒,到KOSPI指数万亿狂欢下的泡沫隐忧——一条产线的劳资纠纷,涟漪已经扩散到比大多数人预想更远的地方。
詹德斌认为,员工、股东、政府,各方都认定自己为企业利润创造了核心力量,这直接导致多方利益诉求难以统一。韩国智库则警告,半导体行业的超高薪酬模式,正在加剧整个韩国劳动市场的两极分化,造船等传统行业的从业者也心生不满,接连出现罢工诉求。
三星用一场悬崖边的博弈暂时换来了平静,但这个问题不会因为一次投票而消失。当AI技术以指数级速度创造财富,产业链的每一个节点都面临同一个问题:技术进步的红利,究竟应该按什么逻辑、什么比例来分配?硅谷的科技巨头需要面对,中国的互联网大厂需要面对,每一个在技术浪潮中经历内部撕裂的企业都需要面对。我们如何回应这些时刻,将决定技术繁荣的果实最终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