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郴州的工作室里,桌上铺着相纸、美工刀、胶水和客户发来的参考图,阿岳(网名)伏在桌前裁纸,他要做一台游戏机,或者一个奶瓶,或者一台最新款的手机——这些都不是普通的纸扎,而是一些人想了很久、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告别。三十岁那年,这个做了十年电商的年轻人辞了职,转身开始替陌生人把思念做成看得见的样子。他说自己想做的事很简单,“让想念有个形状,让告别有个去处”。
阿岳
三十岁那年选择辞职转行
三十岁那年,阿岳做出“转行”的选择,他辞掉在广州做了10年电商的稳定工作,租了一间20多平方米的工作室,开始做“定制纸扎”。朋友们纷纷劝他“电商运营做得这么熟练了,为什么要放弃,还是做回本行稳妥”,妻子也劝说“要不还是再找份工作吧”。
“那时,我其实已经对未来的工作想得很清楚了。”阿岳说,辞职前,他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视觉统筹,负责女鞋的拍摄与设计,“为了赶活动的数据,带着团队一遍遍地修改方案,标题换了几十种写法、按钮颜色调了又调,主图从白底换成场景,再从场景换回白底。每天盯着转化率、点击率、加购率,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有时候一个页面改了十几个版本,数据终于涨了零点几个百分点,但转天活动结束一切归零,耗尽心力设计出来的东西上线时间可能只有一天。”
阿岳除了白天上班,有时晚上回到自己的工作室也接些外活儿,帮人拍照、改图,经常熬到凌晨4点才睡。短暂的睡眠后,6点又要起来送两个女儿上学。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不停转动的轮子,转了很久,却不知道在往哪里去。“我常常会想怎么过好当下,不再重复这些‘做了很多,却什么都没留下’的日子。”
“智能汽车”制作中
童年时楼下的纸扎铺子
纸扎,作为中国传统民间装饰艺术,以竹、木、纸等为材料,融合扎制、贴糊、剪纸、彩绘等技艺,主要用于祭祀、节庆等民俗活动,兼具实用与象征功能。纸扎在丧葬仪式中承载着多种功能,寄托着人们对已故亲人的哀思和美好祈愿,见证着人世更迭的变迁,并发展成为一门独特的艺术。
阿岳小时候住在湖南郴州,他的家是一处两层楼的自建房。一楼租给了做纸扎的一位老师傅,放学后阿岳会到楼下铺子里看他扎东西,有时也帮忙拿浆糊、拿耗材、折纸片。对阿岳来说,最吸引人的是那些平平无奇的材料——竹条、彩纸、浆糊,在老师傅手里慢慢变成了立体生动的灯笼、纸人、纸马。他觉得那是一件“非常有创造力、非常厉害”的事情。在纸扎铺子里“围观”老师傅工作,成为阿岳童年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阿岳的纸扎作品
“我高中肄业准备去广州打工的时候外婆去世了,那时祭奠用的纸扎款式多是古旧样式,我当时就想能不能制作一些更‘现代’的物品。”阿岳说,自己真正动起手来是2024年,他搜索材料后利用相纸手工剪裁制作了第一件作品——一台智能手机。
一部定制手机,从建模、画图纸到打印、剪裁、粘贴,阿岳需要手工制作30小时左右。他试过白卡纸、铜版纸、荷兰纸等10多种材料,有些吸墨不够好,有些太厚不好折,有些太薄容易坏。最后他选定了相纸——那种通常用来打印照片的纸。用这么贵的纸来做纸扎,有人会觉得奢侈,但他觉得值得。
做好了手机之后,他在线上店铺上架,并注明可以定制。没多久,第一个定制订单来了,是一个马来西亚的客户想做一台Switch游戏机,外加一顶帽子和一对健身哑铃。他熬了几个通宵,把东西做了出来,发到海外。客户收到货后,发来一条七八秒的小视频,餐桌上摆着他的作品,视频中的声音反复说:“谢谢你啊。”他把这个过程发到社交平台后,有人找来定制,有人找他聊天。聊着聊着,对方就把藏在心底的故事讲了出来。
定制“游戏机”
一个订单,一份思念
阿岳的定制没有传统的金银元宝,取而代之的是游戏机、智能手机、电竞电脑、麻将桌、录取通知书,甚至还有宠物罐头和狗窝。他做这些东西的态度近乎偏执:做相机,要还原卡口、热靴、每颗螺丝的位置;做剃须刀,要和逝者生前用过的那款分毫不差;做一整桌早茶,虾饺、排骨、茶壶,连笼屉的纹路和垫纸都一丝不苟。转入这一行两年多,他接了3000多单。每一单都不一样,但每一单背后都有一个名为“思念”的故事。
微型麻将桌
阿岳说,有一位母亲找到他,想为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定制奶瓶。“小家伙还没出生就夭折了,怕他握不紧,尺寸稍小一点就行。”家人们没有告诉她孩子的性别,她便在阿岳这里多做了几个不同颜色的奶瓶。三个纸扎奶瓶,粉色、蓝色、棕色。看到成品照片时她说:“做得真像呀,就像小家伙本该在我的怀里,我本该有一套这样的奶瓶。”阿岳说,那个订单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安静地做完了三个小奶瓶。
一对相恋七年、熬过异地恋、刚领证半年的小夫妻,丈夫意外离世,女孩定制了他生前最爱的Switch游戏机和全套游戏卡带。她告诉阿岳,他们曾经一起在Switch游戏里建造过自己的小家,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她还回忆起丈夫躺在救护车上,握着她的手说不要哭、不要怕。阿岳把这段话整理成一封短信,放在纸扎的包装里寄了出去。
定制“零食”
一个男生定制了一台纸扎电动剃须刀。爷爷一辈子用手动的,偶然用过一次他电动的之后很喜欢,但他还没来得及兑现给爷爷买一个电动剃须刀的承诺,老人就因摔跤离开了。收到纸扎剃须刀后,男生哭了,说多年的愧疚终于有了出口。
阿岳会认真地把委托人的心里话整理成信件。如果有老人家看,他把字体放大;如果需要整理文字,他一行行调整间距。他从不评价别人的情绪,只负责接住。有时候信件很长,好几页,他就慢慢排,保持字间距舒服。他说,对方写出来已经不容易了,他能做的不多,就是把这件事做好。
2025年,一位先生找到他,想定制一整套AI应用的纸扎,因为最近很流行,他怕已经离世的亲人错过时代的乐趣,会很遗憾。阿岳花了约30个小时设计打样,做出一款Deepseek纸扎,后来发展成了包括OpenClaw等六款应用的“AI全家桶”。产品上架后,已预定近百单。
也有人想给爷爷烧一台能看股市的大屏幕;有人给离开的奶奶做一份纸扎肠粉;有人担心家里的猫,附上一包猫猫生前最喜欢的纸扎猫条。最近一位客户定制了一整套“龙虾”纸扎,委托理由是:“时代变化太快了,我怕他在那边会觉得寂寞。他生前是一个很新潮的人,没有AI、没有新科技,会错过这个时代。”
“承接好每一个人的思念”
阿岳的社交平台账号有18.4万粉丝,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网红”或有什么特别的。“我只是在我能力之内,尽可能地去承接好每一个人的思念,去做好每一件东西。”他在简介里写道,“希望大家永远用不上我的产品。”
这句话听起来矛盾。他的解释很简单:希望大家平平安安,不要经历那么多生离死别。与此同时,他也希望人们记住他所做的事,因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他曾听过一句话:“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纸扎于他而言,和药铺里的药一样,最好永远无人需要,但如果有一天需要了,他希望这件东西能让人感到,思念是可以被触摸到的。
阿岳觉得自己做的事更多是“带给生者心灵慰藉”。中国式的祭祀在他看来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当你收到一件纸扎,可以触摸到它,然后通过一场仪式去传达自己心中的思念,这本身就能给人一些宽慰。有位网友说得贴切:“火焰燃烧的温度就好像对方在拥抱我一样。”还有人说,脸凑近时微微的刺痛,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爷爷用胡茬蹭他的脸。
阿岳现在和妻子一起回到了湖南,开销比广州小了一些,但做纸扎的收入并不如打工时那样多。每天,他在灯下赶工,从设计、画图到手工制作,全程一人负责。简单物件需要两三天,复杂单子要一周。熬夜是家常便饭,去年接到一个做双层KTV的定制单,对方要得急,他熬了四个通宵,做完之后才发现尺寸比房门还宽,幸好竹子骨架有韧性,硬是挤了出去。
很多人问他: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他说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当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做出一个纸扎,当另一个人认认真真地为它举行一场仪式,那一刻,他们确实是在认真地告别。他见过太多匆忙的告别——父亲去世时他甚至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未能兑现的承诺,最终化成了一件件纸做的物件,被寄往全国各地,甚至海外。
童年在楼下那间纸扎铺前,老师傅用最普通的竹条和纸,“变”出了立体的灯笼和纸马,他觉得很酷。20年后,他把这个手艺捡起来,让它化作一些人说不出口的再见,一些人舍不得放下的念想。
阿岳说自己做的事很简单——让想念有个形状,让告别有个去处。
文 | 北京青年报记者 颜星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