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最近，南平市林业局举办了一场干部讲堂活动。林业干部们聚焦种什么树、怎么种树，开展了一场头脑风暴。

福建省邵武卫闽国有林场场长陈志云提出两条思路：围绕生态添彩，推荐杂交马褂木、山乌桕、枫香等耐贫瘠、生长迅速、落叶量大、景观效果好的树种；围绕产业增效，推荐赤皮青冈、南酸枣等果材两用树种，以及木荷、闽楠等高价值用材树种。

无独有偶，龙岩市也在寻求杉木、马尾松之后的“第三棵树”。福建省林业科学研究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范辉华从短期、中期、长期经营三个维度，为闽西量身定制了一份树种推荐清单。

南平，全省森林蓄积量最高；龙岩，全省森林覆盖率最高。两个林业大市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第三棵树”，背后是林业发展的共同课题——树种结构调整。

作为福建两大当家树种，杉木和马尾松撑起了福建广袤森林的“半壁江山”，为生态建设与木材供给立下汗马功劳，但以针叶纯林为主的经营模式，局限性明显：林分结构不够合理，生态系统稳定性不足，森林综合效益有待提升。与此同时，这两种树还面临着各自的“烦恼”：杉木木材行情长期低迷，马尾松松材线虫病阴霾挥之不去。

转型路上，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俱佳的珍贵树种，被寄予厚望。随着福建省种业创新与产业化工程的推进，闽楠、木荷、托里桉、马大相思树、交趾黄檀等珍贵树种逐渐成为推动福建走向更绿、更优、更美的新担当。

谁将成为“第三棵树”？

过去被归为“杂木”的珍贵树种，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

陈志云所在的福建省邵武卫闽国有林场刚刚经历了一次“换牌”：原国家杉木、马尾松良种基地，更名为国家乡土珍贵树种良种基地。

这背后，是一场长达7年的系统调整。作为全省重要的林木良种基地，该林场过去主打马尾松良种培育。如今，马尾松种子园面积降至8.7%，闽楠、木荷、赤皮青冈、枫香等珍贵树种后来居上，成为林场特色新名片。

换的是牌子，变的是发展定位。

“早年，由于国家建设的需要，全国大量砍伐天然林，导致阔叶树资源，特别是珍贵树种消耗殆尽。”范辉华说，在此后的造林热潮中，福建闽西北地区基本只种杉木、马尾松，闽东南地区则大多种植桉树等速生树种。从全省来看，以杉、松为优势树种的林分在全省森林中占比超过一半。

这两种树被选中，源自“好种、好活、好用”的天然优势。作为著名的先锋树种，马尾松天生具有飞籽成林的能力，几乎不挑地，再差的立地条件都能长得不错，因此成为早年长汀水土流失治理的首选树种、功勋树种；作为我国南方特有用材树种，杉木则以占全国人工林不到20%的面积，贡献了25%左右的人工林商品材，闽北地区自古就有“吃不尽的浦城米，砍不完的高阳杉”之说。

树种结构趋于单一化，相当于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少数篮子里。

从生态角度看，人工林“针叶化”，意味着森林生态系统不稳定，容易引起森林防护功能减弱、病虫害易发、地力衰退、火险增高等多重问题。近年来愈演愈烈的松材线虫病疫情更是将马尾松带到了至暗时刻，森林改培与质量精准提升成为当务之急。

从产业角度看，单一针叶树种难以满足当前消费市场对高端优质木材的需求，林木产品缺乏竞争力，林农经营信心不足，林业产业效益低下。近年来，杉木木材行情长期处于低位徘徊，间伐材无人问津，主伐材收购价格也从高峰时期的每立方米1000多元，探底至目前的六七百元。

破题之道，在内部——毕竟，“两棵树”是历史选择的结果，有其不可取代的优势，是福建森林覆盖率长期领跑全国的底气，许多地方将培育高附加值的杉木大径材视为“穿越周期”的重要策略；更在外部——寻找“第三棵树”，不断优化林分结构，探索多元化经营路径。

那么，谁将成为“第三棵树”？过去在树种分类中被归为“杂木”的珍贵树种，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

在范辉华看来，珍贵树种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物种稀少，处在濒危状态，如不加以保护有可能灭绝。另一类是经济价值较高，在园林绿化、高端家具、生物医药、工业原料等领域用途广泛。如，我们所熟知的金丝楠木，便来自闽楠、桢楠等树种，是历经千百年市场检验经久不衰的珍贵树种；红木家具的原材料，源自交趾黄檀、降香黄檀等纹理美观且心材坚硬的外来引进树种；从红豆杉中提取的紫杉醇，则是贵如黄金的医药原料。

福建省林木种苗总站副站长刘代明从森林“四库”角度诠释珍贵树种的多重价值。

“森林是水库、粮库、钱库、碳库，这是对森林生态效益、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的具象化表达。”刘代明说，福建在全国率先开展森林“四库”联动试点区建设，提出努力实现森林蓄水量增加、蓄积量增长、食物量增多、碳储量增高、产值量增大，“大力培育珍贵树种，与森林‘四库’建设目标不谋而合”。

具体而言，多数珍贵树种属于培肥型树种，有助于改良土壤、养护林地，提高森林生态系统稳定性，具有涵养水源、固碳释氧、维系生物多样性等能力；随着消费迭代，市场对实木家具、装修用材、工艺藏品等的需求逐渐释放，珍贵树种材质优良，兼顾使用、观赏、保健等多重价值，契合多元化的市场需求，同时能够增强高端木材自给能力，降低对国外的依赖程度。

正因如此，向来擅长种树的福建人，将珍贵树种作为“第三棵树”的重要选项。

从“好种”到“好苗”

木荷已取代马尾松，在福建成为仅次于杉木的第二大主力造林树种。

梅雨季节，走进福建省邵武卫闽国有林场拿口管护站，150亩木荷林花期已进入尾声。和深山密林中动辄二三十米高的植株不同，这里的木荷树冠伸手可及。林下，整朵凋落的白花犹如一枚枚五角星，星星点点嵌入泥土；枝头，去年的果和今年的残花共享夏日清风。

这里是该林场2020年营建的木荷第1.5代无性系种子园，如今已能稳定产种。

“从开花授粉到成熟采种，需要经历整整两年时间。”陈志云说，木荷繁殖特性很特殊，每年六七月花期结束后，花柄、花托和子房逐渐发育成酷似火柴梗的蒴果，随后进入漫长的滞育期，直到第二年花开花落，前一年的果实才开始迅速膨大，到年底成熟，开裂露出一排排种子。这是个看天吃饭的过程：作为虫媒花，木荷花依赖昆虫传粉，但花期恰逢雨季，昆虫活动受限，不是每一朵花都有机会结出果实；即便顺利结果，长达两年的坐果期也面临着树枝形态变化、风雨影响、昆虫侵扰等不确定因素，不是每一颗果实都有机会孕育出种子；这些种子还有不少是涩粒、瘪粒，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正常发芽，长成能够上山造林的苗木。

随着福建省种业创新与产业化工程的推进，这些难题正逐渐破解。

“我省现有森林资源以针叶林为主，其中包括珍贵用材的硬阔叶树种的面积、蓄积量占比均不足30%。”刘代明表示，相较于杉木、马尾松等针叶树种，我国珍贵用材树种培育研究起步较晚，除了木荷等少数树种外，其他珍贵树种大多还停留在优良树种资源发掘阶段，良种选育和高效培育研究较为薄弱。

林以种为先。从2011年至今，福建省种业创新与产业化工程已先后完成四轮，第五轮即将开启，始终将珍贵树种种质资源收集利用、优异种质创制、良种繁育等作为关键课题，种源端驱动“第三棵树”从概念走向千山万水、走进千家万户。

在福建珍贵树种大家族中，山茶科木荷不能不提。

木之坚韧，荷之高雅，美其名曰“木荷”。20世纪50年代，它曾被列为重要的“战备树种”，是制造枪托的首选，材性优异可见一斑。和马尾松一样，它也能够飞籽成林，速生、丰产、广适，马尾松的优点它几乎都有，既能单树种独美用于营造纯林，又能与针叶树混交各美其美。它还是公认的“森林防火卫士”，是南方地区建设防火林带的首选或当家树种。目前，木荷在高端家具、木制玩具和日用制品等领域应用广泛，市场表现不俗。

“木荷是福建最早开展良种选育的珍贵树种，目前已构建了全国领先的育种体系。”福建省林业科学研究院特色资源研究所所长汤行昊说，全省累计收集保存近2000份木荷种质资源，数量领跑全国。从这些资源中择优选拔，先后建成面积达1350亩的第1代、第1.5代木荷无性系种子园，通过科学配置亲本、人工矮化树体、林下养蜂辅助授粉等手段，实现木荷结实率、种子发芽率比自然状态下提升一倍以上。

今年春季造林期间，位于南平市的森科种苗有限公司生产基地，木荷种苗产销两旺。

“看，根系多发达。”公司负责人陈明荣从圃地里随手抓起一株一年生的木荷轻基质容器苗，扯掉营养袋，在地上用力甩动几下，只见营养基质依然牢牢地包裹着成团的根系，未见散开的迹象。“这就是好苗该有的样子，种子好、配方好、管理好，苗才好！”

像这样的轻基质容器苗，已成为木荷上山的标配。这几年，木荷已取代马尾松，在福建成为次于杉木的第二大主力造林树种，无论是森林质量精准提升、林相改善还是采伐迹地造林，都有它的身影。瞄准市场动向，陈明荣逐渐从传统针叶树转战珍贵树种，拳头产品木荷每年育苗量超过600万株。从“好种”到“好苗”，福建已基本实现了木荷工程化造林1代以上良种全覆盖。

没有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树

关键要因地适树、因需适树，统筹兼顾生态与经济效益。

科技托举下，木荷脱颖而出，“第三棵树”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放眼广袤山林，木荷未必是终极答案，至少不是唯一答案。

不久前，福建省顺昌埔上国有林场的福建含笑母树林种子，通过省级主要林木良种审定。顾名思义，它是福建的特有树种，因材质优异、树皮暗灰色，在民间被称为“牛皮杉”。由于结实困难，福建含笑野外种群数量处于“个十百千”级别。眼下，埔上国有林场系统构建了种质资源库、母树林、种子园、试验示范林等长期科研基地，加速极小种群植物走进千家万户。

陈志云则考虑到林业经营周期长、风险大，能否发展多用途树种，实现以短养长。他看好南酸枣与赤皮青冈两大果材两用树种。前者成活率高、生长速度快，核果中果皮、果肉用于加工成酸枣糕；后者不仅木材坚硬，可作为进口橡木的“平替”，还是青冈中唯一具备食用价值的树种，果实可用于酿酒、制作粉丝。

这些来自乡土一线的探索与思考，体现了共识：“第三棵树”是什么，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关键要因地适树、因需适树。

“没有一株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树。”范辉华认为，全省各地立地条件不同，产业基础悬殊，经营模式有别，选择发展什么样的树种，需要系统思维，综合考虑生态区位条件，统筹兼顾生态与经济效益，动态适应产业结构调整与市场消费方向，充分尊重本土林业发展与地域特性。“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的‘第三棵树’，不局限于某一具体树种或一类树种，更多的是一种因地制宜、与时俱进的解决方案。”

随着福建省种业创新与产业化工程持续推进，一批珍贵树种走出深山，走进大众视野，为树种结构调整与林业产业转型升级提供全新解决方案。

闽楠，又一株以福建命名的乡土珍贵树种。闽楠这个名字，许多人感到陌生，但提到金丝楠木，几乎众人皆知。所谓金丝，其实就是楠木在长期生长过程中沉淀在心材中的树脂、油脂等物质，氧化结晶后的产物。100种楠属植物中，只有不到10种可以稳定产出金丝，其中又以闽楠、桢楠为上乘，足见其珍贵。与那些张扬的树种不同，楠木韬光养晦，幼树阶段十分耐阴，蛰伏在林下数十年，即便光照不足也能坚强生存，待时机成熟，便向阳而生，展现后发优势。

过去，由于结实大小年现象明显且间隔期不确定，闽楠良种基地建设相对滞后，各地常常面临着缺种难题。如今，依托福建省种业创新与产业化工程，福建逐渐构建起了覆盖“资源挖掘保护—良种繁育—高效培育—生态应用”全链条的闽楠研究体系。去年，闽楠种质资源库入选新一批国家林木种质资源库。

桉树速生丰产、轮伐期短、适应性强。漳州是福建省最早引种桉树的地区之一，现有桉树280万亩，是全市主要造林树种之一。长泰区桉树种植面积达30万亩，占林地面积近一半。木材材性优势显著、更有利于地力保护的托里桉潜力不俗，但最难过的是种苗关。由于叶片绒毛密集，在实验室里难以有效杀菌脱毒等原因，托里桉组培繁育技术迟迟难以突破，制约了其产业化应用。近年来，漳州市林业科学研究所等单位经过多年攻关，育成托里桉组培无性系良种，在全国率先实现托里桉组培产业化应用，每年可供应优质组培苗上百万株。

在范辉华看来，“第三棵树”要真正实现落地生根、茁壮成长，突破良种关仅仅是第一步。如何推广高效栽培技术，有效创新经营模式；如何根据立地类型、树种特性，科学选择纯林或针阔混交复合经营模式；如何“以二产带一产”，发展壮大林业精深加工，根据市场需求不断加强产品创新；如何处理好与传统“两棵树”的关系……这些难题都需要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