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一过昆仑山口,就变得凛冽起来。
13日清晨,汽车疾驰在苍茫戈壁。过了南山口,路旁的土层露出荒芜的本色,苍黄冷寂,不见草木。
上午10点半,雨水裹着雪花,铺满挡风玻璃。模糊的视野中,玉珠峰巍峨耸立,直入云霄。山脚下,几排低矮的平房依偎在铁道旁,海拔4484米的格尔木工务段望昆线路车间到了。
“今天任务是道心补砟、整理外观、曲线定位、标记刷新,大家动作快点,注意安全!”下午2点半,工长马玉宝一声令下,工区职工全副武装,列队走向线路。
风雨带来的寒意浸透全身,芝麻大小的雪粒儿打在脸上,针扎一般疼。职工们拉上安全绳,挥起铁叉,道砟上响起清脆的碰撞声。他们身后,马玉宝犹如一棵树,在风雨中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每一个作业细节。
今年是马玉宝在青藏铁路工作的第30个年头。此前,他曾在青藏铁路西格段德令哈工区和格拉段唐古拉线路车间工作。唐古拉车站海拔5072米,那里是世界海拔最高的线路车间。“刚到的时候,头疼得像要炸开,晚上流鼻血,根本睡不着。”说起初上高原的艰难,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段难熬的适应期,是工友们一天天陪他扛过来的。“少说话、慢呼吸、多喝水、勤吸氧。”他慢慢掌握了高原的生活诀窍。“熟悉了环境,掌握了技术,这里的同事就像家人一样。一咬牙,就坚持到了今天。”他说得轻描淡写。
下午6点,180分钟的“天窗”作业结束。气温不到10摄氏度,天上还下着雨,大家却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今天的“好天气”:“晴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天冷时穿厚衣服又行动不便,今天还挺舒服!”
“刚通车时,大部分作业都靠肩挑手扛。”提及这些年的变化,马玉宝侃侃而谈,“现在机械替代了人力,养护精度也今非昔比。我们车间管内设备轨道质量指数平均达到4.9以内。在冻害频发的高原地区,这个数字,来之不易。”
谈起线路,他如数家珍;问及家人,他望向远处绵延的群山,半晌无言。前些年,妻子突发重病住院,他在工区接到电话,流着泪往家赶。“那种愧疚感,真的没法说。”
所幸,妻子转危为安。从那以后,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更重了。工余,他总抽空拨去视频电话;回家,他抢着做饭、操持家务。前些年,他还特意带妻子出门旅游。
可一旦回到岗位,他又是那个心无旁骛的“守护者”。“这份工作,是养家的底气,关系着铁路大动脉的安全畅通。这个担子,我得挑起来。”他语气沉静,却字字千钧。
在马玉宝沉稳指挥时,一个矫健的身影穿梭在线路上,不时蹲下身子,拿出小本子记上几笔。他叫安玉军,今年37岁,毕业于兰州交通大学,是望昆线路工区车间主任,大伙儿口中的“技术一哥”。
与马玉宝相比,安玉军看起来更加精瘦而结实,黝黑的脸上有两团明显的高原红。事实上,他是一名藏族汉子,来自一千多公里外的甘肃天祝藏族自治县。
刚上班两个月,安玉军第一次回家。父母见儿子晒得黝黑粗糙,心疼不已,劝他换个工作。他摇摇头,没答应。
“起初心里也有落差,可后来明白,青藏铁路是政治线、经济线,能在这样重要的岗位上发挥所学,值得。”谈及坚守的理由,他挥着手,眼里有光,“每回干完活,看着火车从自己养护的线路上平稳驶过,那种成就感和荣誉感,哗地就从心底涌出来了。”
雨歇云开,阳光穿透云层,斜斜洒下。回到工区的职工们熟练地接上吸氧管。这里含氧量只有平原一半,每人半月便需消耗40升医用氧气。
室内暖意融融,窗台上的绿萝生机盎然。吸氧的间隙,马玉宝习惯性地望向窗外。不远处,昆仑山白雪皑皑,云雾缭绕,宛若一幅静默的水墨长卷。他的目光只短暂停留,便落向山脚下的青藏铁路。
来青藏线30年,马玉宝还未到过拉萨。“等退了休,想带全家去那座守护了大半辈子的城市转转。”他平静地说。
隔壁房间,安玉军心里也计划着,暑假带儿子来工区看看。他告诉记者:“想让孩子把这里的情况讲给爷爷奶奶听,告诉他们,爸爸在这儿,一切都好。”
窗外,雪山静默,钢轨无声,仿佛整个高原都在倾听。
供稿:《人民铁道》报业有限公司特别报道组、青藏集团公司融媒体中心
文字:唐克军 贾司瑒 马建林
图片:马建林 王鹏旭 郭瀛潇
编辑:孙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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