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公益黑客松现场,许多带着问题的行动者们主动对接技术人员,解决实际问题。
想象一下,一位认知障碍老人坐在家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突然开始焦躁、踱步、摔东西。你想帮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做,只能默默坐着,说一句“别急,别急”。
这并非某个家庭的偶然遭遇。在中国,有超过1500万认知症患者,随着老龄化程度的加深,这个数字还在持续攀升。对于家属和照护者而言,这是一个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漫长告别。无力感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老人与照护者之间,也隔在人与人之间。同为病患家属的汤彬格外感同身受,这份共情也促使他在2013年创办了专注认知障碍的上海剪爱公益发展中心。为了打破无力感这堵“墙”,汤彬为之奋斗了十多年。
人们的困境各种各样,汤彬他们不是唯一被困住的人群。有人听不见音乐,却想跟着节拍跳舞。有父亲为生计奔波于两座城市,在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刻总是缺席。有人想带孤独症孩子出门,却不知道哪个转角会触发下一场意外。
过去,人们用耐心、用直觉、用一代代口耳相传的经验去应对,可经验会流失,耐心会耗尽,直觉不是人人都有。
现在,一群人试图用一个新工具去接住它们——代码。
公益的原点
2013年,汤彬和几个朋友走进长寿敬老院教老人剪纸。活动快结束时,一位90岁的老奶奶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你们来了,我们这群老头老太就又活过来了。”那一刻,他觉得做志愿者就够了。
但很快他发现不够。志愿者来来去去,有人热情消退便不再出现,有人因缺乏培训“过于热情”,反而让认知障碍老人受到惊吓。
中国有超过1500万认知症患者,照护需求巨大。剪爱公益扎根的上海老社区里,独居、空巢老人比例极高,志愿者成了照护网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在剪爱公益发展中心,认知症障碍老人正在与志愿者交流
在往常,照护经验往往存在个体的脑子里。汤彬记得一位做了五年的老志愿者张阿姨,她能记住每位老人的习惯:周伯伯有战争创伤,听不得大声响;李爷爷是老上海,聊外滩往事就能安静;安抚发脾气的赵奶奶,秘诀是先递一杯温水,蹲下来轻声叫“赵老师”……后来张阿姨搬走了,新来的年轻志愿者被周伯伯的突然发怒吓得手足无措,怎么说话李爷爷都不理。五年摸索出的“独家秘籍”,随着一个人离开,从社区彻底消失。
善意一直在流动,却始终留不住。有没有办法把这些只存在人脑子里的经验,变成带不走、学得会的东西?
2026年3月。恩派公益发起“AI For Good”公益黑客松,核心是“结对”。让深知社会痛点的公益组织与技术人员自由组队,用48小时把想法变成产品原型。活动十分火爆,报名人数超过两百人,24支队伍闯入决赛。
汤彬带着这个想了十二年的问题参赛,匹配到两个搭档:80后李波,复旦出身的资深产品经理;90后李浩同,上戏科班毕业,擅长把数据讲得深入浅出。加上汤彬自己,70后,三代人因同一个念头聚到一起。
赛前碰面在普陀区一个社区党群服务中心。白墙长桌,窗外是晾着被子的居民楼。李浩同打开电脑,放了一条5分钟的项目阐述视频,把初心到模式清晰呈现出来。汤彬以为两人熬了好几个通宵。他们笑了笑:“AI做的,花了几十块钱,挺贵的。”
汤彬愣住了。他刚把十二年心血——30G网盘素材,包括服务PPT、个案台账、干预方案、志愿者手写日记——全部交给两人。靠人工筛选至少要小半年,可AI在极短时间内就理出了脉络:老人最常出现哪些异常行为?触发场景是什么?成功安抚时志愿者说了哪几句最管用的话?它甚至自动关联出多位志愿者共同记录过的典型案例。
这个瞬间击中了他。那些想了十二年都想不通怎么留住的软经验,也许AI真能帮他从人脑子里“搬”出来。那个花了“几十块钱”的视频,成了整个项目的原点。
“银忆捕手”的诞生
黑客松赛制是48小时极限开发。大部分团队到了后半夜已经松懈,由于连日奔波,汤彬也早早睡了。凌晨三点,他被李浩同轻轻推醒:“手机开屏密码多少?快给我。”只有队长账号能提交作品,再不交就淘汰了。
汤彬揉着眼看过去,李波还坐在电脑前。方案早就够格了,但他依旧在一行行核对代码,一遍遍优化AI陪练的对话流程,校准虚拟老人说话的语气节奏。在他看来,这不只是一场比赛,更是在造一件以后真要用在社区里的东西。
直到倒计时归零前,他才完成最后一次测试,点击提交。
就是这48小时,团队做成了最关键的事:把汤彬和一线志愿者十二年来积累的知识,借助人工智能的知识图谱技术,拆解、分类、标注,提炼成标准化的服务模块和交互剧本。
项目被命名为“银忆捕手”,拿下银奖。
那些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经验,第一次被结构化,变成可演练、可评分、可复盘的数字化训练场景。项目被命名为“银忆捕手”,拿下银奖。赛后团队持续迭代,最终定名“认知症好帮手”。
和市面上绝大多数直接服务老人的产品不同,“认知症好帮手”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不直接服务老人,先赋能服务老人的人。“一位经过训练的志愿者能持续服务几十位老人,而一款App永远无法替代真实的触觉和即时应变。”汤彬说,与其让技术艰难地触达老人,不如先“武装”志愿者。
“武装”的关键,是把老志愿者脑子里的经验,变成新志愿者能反复练的场景。
比如,点进“认知症好帮手”,第一个场景是走失。AI陪练模拟高度仿真的突发事件:老人穿什么衣服?最后出现在哪个路口?先打给家属、物业还是110?家属情绪崩溃时怎么一边安抚一边获取关键信息?
第二个场景是怀旧。遇到独居老人反复念叨过去,没经验的志愿者常不知如何接话。在这里,AI将模拟日常陪伴对话,引导志愿者从老照片、老歌、老物件切入,顺着记忆碎片慢慢聊。每次练习后给出实时评分和改进建议。
第三个场景是日常照护中的阻抗行为。老人不肯吃饭、不愿洗澡、拒绝吃药,AI陪练让志愿者在虚拟环境里反复练习温和而坚定的引导话术,系统模拟愤怒、哭泣、沉默对抗等反应,让志愿者在安全环境中试错,直到找到最合适的沟通方式。
从信息核对、周边排查到应急报备,每一步都来自老志愿者处置真实事件的记录。
“过去,一个新人要跟在老志愿者身边摸索大半年才能上手。万一跟着的老志愿者本身经验有局限,路就更长。”汤彬说,“现在系统训练几天就能完成全场景实训。它拉平了学习基线,让经验传承变得更简单”
被技术照亮的角落
“认知症好帮手”不是这场黑客松唯一的亮色。同一个48小时里,更多团队从微小而真实的生活困境出发,让技术照进了那些平时很少被看到的角落。
比如,“X-90dB舞团”的成员全是听障人士,创始人徐梦娇自己也是。2023年,她看到国外舞者靠地板振动感知节拍,深受触动,回国后创立了这支舞团。“90dB”代表极重度听力损失,“X”象征无声世界的无限可能。他们面对的问题是,一旦没有大功率音响制造地板振动,大家就完全失去节奏。“我们太想跳舞了,总是卡在‘听不见’这三个字上。”
“X-90dB舞团”的成员全部是听障人士。
这个难题也被带上了黑客松。几乎没有技术背景的队员,借助低代码工具,48小时硬是做出一个Demo,能把音乐节奏实时转成视觉闪光信号。当成员们第一次只跟着屏幕上的光点就整齐跳完整支舞时,所有人都红了眼眶。“那个瞬间,我们才觉得,技术可以这么温柔。”
金奖项目“育见实验室”瞄准的是家庭。主理人雨寒是一位因工作经常往返两座城市的父亲,自己就饱尝异地养育中“关键时刻使不上劲”的滋味。他的问题很具体:能不能用AI告诉家长,在冲突现场该怎么处理亲子关系?
团队设计了一套教养测评问卷,家长花几分钟回答几十道题,系统就能生成专属的教养风格报告,并接入AI助手,在具体场景中给出即时建议。雨寒算过,相比每小时500元起的心理咨询,这个门槛低太多了,“未来完全可以给社区社工免费使用。”
还有“鲸伴同行”,为孤独症家庭解决出行难题。对孤独症儿童来说,陌生环境的声音、光线、人流都可能成为刺激源,一次普通出游常常变成全家的煎熬。团队做了“感官地图”和AI路径规划,帮家长提前避开高风险区域,找出一条相对平缓的路线。
这些项目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宏大,都很具体。不是“改变世界”,就是一个父亲、一群舞者、一个志愿者真真切切碰到的问题,然后想办法用技术去接住它。
恩派公益创始人吕朝说,过去公益人总想着“改变世界”,但改变世界恰恰始于解决一个具体而微的问题。AI的厉害之处,不是替人思考,而是“逼”着人把问题拆得足够细。一个聋人舞者学会了跟AI对话,自己上手参与开发,这在以前不可想象。技术门槛在降低,普通人也能成为创造者。
48小时能诞生一个亮眼的原型,但离真正落地还有很长的路。但这或许能够代表一种趋势。当越来越多像剪爱公益、X-90dB舞团、育见实验室这样的实践者开始主动拿起技术的工具,公益这片土壤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技术+”时刻。
代码最温暖的样子,不是造出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大脑,而是在人与人之间,搭起一座传递善意与经验的桥。
原标题:《一群人的技术慈善实验,能否打破那堵“困境之墙”?》
栏目主编:周楠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牛益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