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群带着孩子们在草原上拍摄舞剧《西路壮歌》。(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孩子们的蜕变,是最让我欣慰的事。”
作者:陈佳莉
“来,载歌载舞吧。”
春日的田埂上,一群身穿校服的孩子,朝一位步履匆匆、满脸愁绪的成年人发出热情邀约。
话音刚落,《好春光》的轻快旋律缓缓响起。孩子们笑着扑进田间,肆意奔跑、旋转、起舞。动作算不上齐整,头发被吹得凌乱翻飞,衣角沾上了泥土,别在耳后的野花也歪歪斜斜折了半边。那份独属于少年的鲜活与热烈,扑面而来。接近尾声,画面渐暗,一行字缓缓浮现:去吧,偶尔“没心没肺”一下。
这条名为《先放一放》的短视频刷屏网络,让无数成年人看得红了眼眶,有人想起“自己又阳光又癫的青春”,有人感慨“孩子就应该是这样”。
拍下这一幕幕的,是河南郑州金水区金沙小学的体育老师马超群。健美操专业出身的他,将舞蹈融入校园日常,以镜头记录孩子纯真的模样。从2018年首部作品《课间十分钟》起,8年间,他陆续创作出10多部原创微电影,全网总播放量超过两亿。
·马超群指导孩子们排练舞蹈。
面对环球人物记者的提问,马超群起初显得有点腼腆,总以一句“没有啥”淡淡带过。一旁的同事窦海霞笑着接过话头:“他呀,可不像自己说得那么平淡,从高中毕业就开始为孩子们编舞,脑子里总能蹦出很多奇思妙想,一旦确定了想法就变得‘轴’得很,一个动作,我们觉得差不多了,他不行,必须一遍遍再来。”
金沙小学教学楼四楼的顶头,有一间200平方米的啦啦操馆。门口陈列的几十座奖杯,是“炫舞金沙”啦啦操队和马超群一路不懈努力的见证。
对马超群来说,镜头记录的不只是舞蹈,更是一个个深刻的成长命题:《先放一放》探寻松弛与快乐的真谛,《普通小孩》倾听听障女孩的内心声音,《星光灿烂》聚焦校园成长困境……他也用影像带孩子们回望过往、读懂家园:《西路壮歌》追溯红军西路军进疆的故事,《大禹》讲述古老传说,《这儿有我了》则展现守护乡土情怀的初心。
·马超群的原创微电影作品《这儿有我了》和《先放一放》海报。
谈及作品,马超群慢慢敞开心扉。他认为,教育从不局限于课堂,那些厚重的主题、朴素的道理,被融入鲜活的舞姿中,化作孩子们可参与、可感知的故事,温柔动人、自有力量。
以下是马超群的讲述。
“镜头一开,咱们就是专业演员”
我本科毕业于郑州大学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专项是健美操。初中时,我看到迈克尔·杰克逊的跳舞视频,满心震撼,激动地跑回家跟爸妈说想学跳舞。他们起初不同意,怕耽误学习,但拗不过我死缠烂打,最终花500块钱给我报了暑期班。要知道,那时我妈一个月工资才四五百。
我最开始学的是breaking(霹雳舞,街舞舞种之一),这份热爱一直持续到初三。当时,我的文化课成绩不太好,升学无望,一度陷入迷茫。后来听体育老师说郑州十四中正在招收舞蹈特长生,我马上去了,误打误撞得到了一次面试机会,就这样被录取了。高中三年,老师每天中午都会把舞蹈房的钥匙交给我们,我吃完饭就泡在舞蹈房里反复练习。我学的主要是技巧啦啦操,需要练习空翻动作,很能展现男生独有的力量感。
高中毕业前夕,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受邀为金沙小学排练啦啦操,就这样和这所学校结缘了。
大学时期,我的校区在登封,金沙小学在郑州,为了不耽误孩子们排练,每周要往返登封和郑州两次,乘大巴车单程将近两个小时。虽然辛苦,但有社团可以带,有孩子可以教,还能让我延续自己的舞蹈梦想,值得。
大学毕业后,我毫不犹豫来到金沙小学,成为一名体育老师。刚入职时,啦啦操社团人数很少,我开始系统地为孩子们编舞、排练,慢慢地吸引了不少学生,社团不断壮大,发展到现在近百人的规模。
2018年,一次线下啦啦操比赛要求提交线上参赛视频,我便借了相机,录制自己日常与学生跳舞的片段。没想到,这段随手记录的视频意外走红,也激发了我的创作欲。
我的创作过程没有啥,不像科班那么专业,全凭感觉。脚本一般只有几个字,用来提醒我创作思路,因为编剧、导演、拍摄、剪辑都是我一个人完成,只要自己能看明白就够了。
舞蹈动作我会提前打磨,但孩子们事先并不完全清楚剧情,很多细节都是现场即兴构思的。这样也有好处,如果剧本太确定了,孩子们演多了就变“油”了。虽然创作随性自由,但我会跟学生们说:“不要把自己当作业余的,要用专业标准要求自己,镜头一开,咱们就是专业演员。”
“多拍一天,成本便会翻倍”
我们本质上还是“小作坊”式的创作,一切要迁就现实条件。
拍摄时,我常常过于投入而忽略时间分配。但拍摄机会十分有限,多数作品一天就要拍完,少数会补拍半天。没办法,必须提高效率。最大的开销来自交通,租赁大巴往返场地需要几百元,多拍一天,成本便会翻倍。拍摄基本不会耽误孩子们上课,《普通小孩》是趁着暑假拍的,《先放一放》选在周末,日常拍摄也会穿插在体育课和啦啦操排练间隙。
现场布置、收音、补光、照看学生,全靠学校老师们抽空帮忙。我们也想过邀请专业团队来指导,但对方看过我们的作品,觉得“按现在的路子拍就行,一指导反而不好了”。
起初,当天拍完,我熬一夜就能剪辑完成。如今,为了呈现更好的效果,调色、配音、拟音、修细节样样不落,一部作品后期需要两三个晚上才能打磨完成。我从不给自己设定KPI,不想被任务绑住,创作要源于热爱和灵感,想拍才拍,每一部作品不辜负大家的热爱和期待,就足够了。
拍摄《大禹》那场戏,可能是技术层面最有挑战的一次。
为了在片中营造出瓢泼大雨的画面,我打算尝试“人工降雨”。可没有专业设备,经费有限,购置抽水机、租借消防车都承担不起,最后只能靠最朴素的土办法。有位老师帮忙联系了小区物业,借来一台柴油抽水机。在黄河滩边,我和老师们上半身裹着厚棉袄,下半身泡在冰冷的水里,抱着水管反复调试,却怎么都掌握不了技巧。之后,我们又辗转到乡下一处农家院里,把抽水机放进水泥池,折腾了好久才算摸着点门道。
·马超群(前排左)带着孩子们拍摄《大禹》。
第二天开拍,意外一个接一个。先是水管突然爆裂,我们抢修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重新开工,消防栓控制不了水量大小,那都不能算瓢泼大雨了,简直是瀑布。4月天本就乍暖还寒,黄河滩上风势猛烈,冰冷的雨水伴着风迎面打来,眼睛根本睁不开。我下半身泡在水里,按开机键的手都是哆嗦的,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冻哭”。
看着孩子们被冻得瑟瑟发抖,我满是心疼,现场其他老师也劝我放弃这场戏,最后不得不收工。可我回去一看素材,画面干巴巴的,完全没有大禹治水该有的意境,只能鼓起勇气再次联系家长们,坦诚沟通想法。休整一天后,我们再次来到拍摄地,顶着寒风冷雨终于把这场戏圆满拍完。
那次拍摄,让孩子们得到了极大锻炼,往后再面对拍摄的辛苦,大家都从容了很多。
“不要随便说‘我不行’”
孩子们的蜕变,是最让我欣慰的事。
队员魏妍熙是一名听障孩子,刚入啦啦操队时不太说话,几乎没有存在感。妈妈送她入队,只是希望能让她更多接触同学。拍摄《大禹》时,我招募演员,她主动举手,我就让她去试试。那场戏有“人工降雨”,我担心她昂贵的人工耳蜗进水,和她说可以不用上场,她却坚持参演。拍完我才知道,她悄悄摘掉耳蜗,在无声世界里,靠眼睛紧盯同伴的动作完成了表演。
那一刻,我萌生了让她当一次主角的想法。《普通小孩》是我专门为她写的歌,开篇那句“我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是她拍摄时最真实的状态。
我把歌拿给魏妍熙时,她不仅不高兴,还哭着说:“老师,我不喜欢音乐,我不喜欢听歌,我也不唱歌。”但我知道,她玩手机游戏《节奏大师》时节奏感非常好。她不是不喜欢音乐,而是不敢开口唱歌。我反问她:“你就这样认输了吗?就不愿意挑战了吗?”经过多番沟通和劝说,她终于拿起麦克风,但手一直在抖,发不出一点声音,一度让我以为设备出了问题。队里的小伙伴一直陪着她练习,慢慢地,她越来越熟练,开始享受唱歌的过程。最后,她站在操场中央,面向全校师生一遍遍唱出《普通小孩》,听得我都哭了。这个话都说不太好的女孩真正成了舞台的主角,大声唱出专属于自己的歌曲,多燃啊。
这段经历彻底改变了魏妍熙。她现在已升入初中,依然坚持跳啦啦操。
还有《星光灿烂》里那个顶着杀马特造型的男孩,别看他在镜头里活泼张扬,私底下性格十分内向。当时招募演员,他是第一个举手的。
我教孩子们跳舞、拍戏,不只是为了让他们技艺出众,更希望他们成为敢想敢做的人。在拍电影方面,我一个白脖儿(河南方言“外行”),都能做到这种程度,他们也没有问题。我对孩子们说,不要随便说“我不行”。好运和机会不会直接上门,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争取。
我始终记得一个温暖的花絮:《这儿有我了》拍摄结束后,满身泥水的孩子们一边嬉笑玩闹,一边齐声哼唱着歌词“一生好短、一瞬好长”,自在又欢喜。平日里的学业压力、成长焦虑,在这一刻全部消散。我没有上前打断,静静地记录下这个画面。于我而言,拍摄最大的意义,就是带着孩子们跳出课堂的束缚,肆意释放天性,真切感受生活最本真、最松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