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西妮德·奥康纳(Sinéad O'Connor,1966年12月8日-2023年7月26日)是爱尔兰著名女歌手、创作人,也是颇具特色和争议的女星。她以光头形象闻名,长期关注社会议题,就儿童权益、反战等问题持续发声。《无可比拟:西妮德·奥康纳回忆录》是她唯一的回忆录,其中文版近日出版。新书推出之际,5月31日,出版方上海书店出版社携手浣熊唱片,共同举办了分享活动。资深乐评人孙孟晋和本书译者蔡哲轩畅聊了他们关于奥康纳的记忆,以及阅读和翻译本书时的感受。在这样一个特别的空间里,嘉宾和现场读者一起,沉浸在奥康纳的音乐和文字当中,也被她丰富曲折的人生经历所触动。借由本书,我们离这位无可比拟的歌者又近了一步。以下是嘉宾分享内容的整理,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西妮德·奥康纳蔡哲轩:很高兴在浣熊唱片参加本书的首场线下分享会。今天有幸邀请到了著名文艺评论家孙孟晋老师来共同交流。
2022年的纪录片《无人及你》(Nothing Compares)比较完整地记录了西妮德·奥康纳的一生,在我看完这部纪录片之后,片尾的一句话直接让我失眠了,她说,“They tried to bury me. They didn't realize I was a seed”(他们妄想埋葬我,不料我是一颗种子)。这句话让我记了好几年,也非常感慨。
纪录片《无人及你》(2022)海报孙孟晋:外界对西妮德·奥康纳普遍的印象是外表美丽但个性叛逆、张扬,读完本书后会发现她的性格成因深深植根于畸形的原生家庭当中,尤其与她母亲的抚养方式有关。父母离异后,母亲曾有一次将四个孩子囚禁在堆放杂物的库房中,这件事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阴影。童年时期的西妮德·奥康纳还长期遭受母亲的殴打,母亲甚至教唆她去偷窃,包括偷衣服、装饰品,还有慈善募捐罐里的善款等各种东西。
虽然西妮德·奥康纳的童年较为不幸,但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音乐上的天赋。她可以说是一位天生的词曲创作者,我认为在她的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悲悯和炽热的感情,不论是对人还是对这个世界。
蔡哲轩:西妮德·奥康纳的经历实在太过丰富,事业后期也历经重重坎坷,有人会说她的一生是被自己折腾成这样的。在她第一次签约唱片公司的时候,公司的两个老板提出要求,让西妮德·奥康纳留长发,以便更好地宣传她的第一张专辑。结果次日她便走进理发店剃光了头发。这是十分能够反映出她个人特质的一件事情,不愿服从规训,不愿按既有规则行事。
我总结出了影响西妮德·奥康纳的两个重要因素,一个是我们刚才谈到的原生家庭,我认为还有一个是爱尔兰这个国家。在我小的时候,新闻里一直出现“爱尔兰共和军”这个名词,而它的新闻总是与爆炸或者恐怖袭击相关。因此,在我的印象中,这片土地常年局势动荡。书中也记述了宗教信仰相关的内容,爱尔兰是一个天主教氛围极度浓厚的国家。读完书后,你会发现原生国家和原生家庭这两个因素,深刻影响了西妮德·奥康纳的整个人生。西妮德·奥康纳第一张专辑《狮子与眼镜蛇》(The Lion and the Cobra)的名字就来自《圣经》。受周围环境束缚,西妮德·奥康纳在本土难以舒展自我,直到远赴伦敦后,她才得以释放天性、自由创作。
1992年《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撕毁教皇照片,对西妮德·奥康纳来说是一个转折性的事件,在这之后,很多人都将她视作异类。这张照片原本是西妮德·奥康纳的母亲挂在起居室墙上的遗物。母亲去世后,她回去找母亲的遗物,将照片从墙面取下,长期随身携带。她在全世界面前撕毁这张照片的举动是对原生家庭和故土环境的一种反叛。
1992年著名的《周六夜现场》事件截图孙孟晋:教皇若望·保禄二世1979年访问爱尔兰的时候,在机场做出了一个亲吻土地的举动,还称“爱尔兰的年轻人们,我爱你们”。这番发言在西妮德·奥康纳看来格外虚伪。在她眼中,没有人真正爱护爱尔兰本土的孩子,连上帝也未曾眷顾他们,包括她自己。这份感受中当然也掺杂了她自身的家庭创伤。
西妮德·奥康纳和母亲的关系以及她对母亲的感情可以说是十分复杂。其实她的血液里流着母亲的血,这就像是一种印记。母亲性情暴戾,而西妮德·奥康纳同样脾气刚烈,西妮德·奥康纳也认为自己后来所遭受的精神折磨与来自母亲一脉的家族基因有关。这难免令人感慨,血缘带来的联结终究是难以彻底摆脱的。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她似乎更能体会和共情母亲受过的苦,但是她也以此为戒,提醒自己要更好地对待孩子,不可以重蹈覆辙。她确实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母亲。即便在母亲去世之后,西妮德·奥康纳也常常有跟她沟通的想法,在她的很多歌曲和表演里,都包含着试图同另一个世界里的母亲对话的渴望。她有很多歌曲是以诉说的方式呈现的,我觉得她是在跟母亲对话。
我对爱尔兰这个国家的理解和感受非常复杂。它在20世纪早期脱离了英国的统治,双方之间存在着难解的过往和现实纠葛。在爱尔兰本土,民众谈及英国时,很多时候怀揣着抵触与反感情绪。书里面,西妮德·奥康纳在谈到这种关系时,也有不少带着强烈情绪的话语,比如她在伦敦的电话亭跟别人起冲突时,曾生气地说道,“要是你们当年在爱尔兰给我们留点家当,谁稀罕用你们这贴满妓女广告的破烂亭子。”
西妮德·奥康纳一生都在不断抗争、反抗不公,展现出很强的叛逆性,但她身上也有很细腻柔软的东西。她特别喜欢威廉·巴特勒·叶芝。叶芝是一位具有敏感、脆弱的情感,同时对政治有所涉猎的诗人。西妮德·奥康纳在青少年时期被送去一所教管机构后,遇到一个给他们上课的老师,他名叫约翰,既教授文学诗歌课程也教数学。西妮德·奥康纳一到数学课就逃课,但通常不会逃掉文学课,尤其是讲授叶芝诗歌的课程。书中关于这段经历的记述也十分精彩和耐人寻味。
蔡哲轩:书中记述,母亲离世后,西妮德·奥康纳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聆听《海妖塞壬之歌》(Song to the Siren)。她将听这首歌当作救赎自己的一种方式,书里很多不同的地方都提到了这首歌。
我翻译本书时,发现全书都采用一种仿佛意识流式的写作笔法。说实话这段翻译过程对我来说很是煎熬。起初接下翻译邀约时,我以为它的难度并不高,动笔之后才发现书里的语言逻辑非常跳跃,所以我进行了一点调整,但尽力保留她原来的风格。我希望大家能够从西妮德·奥康纳跳跃的思维和语句当中,体会到一个前卫音乐创作者的音乐表达和思想表达,这映照了她的人生、性格和命运。
《无可比拟:西妮德·奥康纳回忆录》,【爱尔兰】西妮德·奥康纳/著 蔡哲轩/译,上海书店出版社·也人,2026年5月版孙孟晋:我想跟大家介绍一下本书的结构。第一部分是讲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这也是最痛苦的部分;第二部分有关她走上音乐道路和成名的过程,包括在电视直播时撕毁教皇照片等争议事件;第三部分讲的是她专辑制作中的一些故事、后期与精神疾病抗争的过程,以及生命中重要的人和关键的经历。其中最让我感动的,是关于西妮德·奥康纳四个孩子的那一篇。
西妮德·奥康纳跟四个男人生了四个孩子。她在书里记载,有一天,父亲跑过来跟她说,“我太羡慕你了”,因为他认为女儿活出了很多男人想要的样子,与不同异性交往,但不因为有了孩子就选择踏入婚姻,不被世俗的规则束缚。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笑出了声。西妮德·奥康纳的四个孩子来自四个不同的父亲。有一次,她带着她的四个孩子前往德国,入境时,因为四个孩子姓氏各不相同,海关人员心生疑虑,甚至怀疑她拐卖孩童。西妮德·奥康纳情急之下自嘲地解释道:或许是我年轻时候的私生活太过随性。
西妮德·奥康纳还在一次美国巡演中拒绝了在演出前播放美国国歌的请求,她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很合适的做法。但经过有心之人的蓄意宣扬和添油加醋,事件开始发酵,并引发很多美国民众的不满,有人甚至动用推土机当众碾毁她的唱片。在一次类似的街头活动中,西妮德·奥康纳居然选择乔装打扮成路人,混在反对声讨自己的人之中,还打趣现场采访的记者。接连几件事,使得她长期在美国饱受非议。西妮德·奥康纳从幼时起就十分喜欢鲍勃·迪伦,但有一次经历使得她对鲍勃·迪伦感到失望。在《周六夜现场》的争议事件之后,她受邀在迪伦的纪念演出上献唱。她登台之后,观众嘘声四起,她望向迪伦寻求帮助,对方却在远处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什么也没做。在这场演出之后,西妮德·奥康纳曾主动联系迪伦和他的经纪人,希望能够借助他的影响力为虐待儿童现象发声,但对方没有给出回应。
虽然外界赋予西妮德·奥康纳如此多叛逆或乖张的标签,但我认为她是一位内心非常高贵的人。即便在传统世俗标准之下,她的私生活饱受争议,但这并不妨碍她精神上的高洁,她行事坦荡果敢,从不认为需要为此辩解或遮掩。我个人非常喜欢西妮德·奥康纳音乐中那种灵魂性的东西,比如《大地之母》(Universal Mother)专辑,这张专辑展现了始料未及的柔软与细腻,甚至带有一丝神性。
《大地之母》专辑,封面为西妮德·奥康纳所绘蔡哲轩:很长一段时间里,西妮德·奥康纳都将鲍勃·迪伦视作精神上的父亲。因撕毁照片事件在全球遭受非议的数月后,西妮德·奥康纳觉得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于是她前去参加迪伦的纪念演出,而他当时的冷漠举动,可以说是击碎了西妮德·奥康纳的精神寄托。
书中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故事与歌曲《无可比拟》(Nothing Compares 2 U)相关。它的创作者是美国音乐人Prince。Prince在1985年为他的签约乐队The Family写了这首歌,但当时没有发行单曲,知道的人也并不多。后来由西妮德·奥康纳翻唱之后这首歌才红遍全球。西妮德·奥康纳在美国期间,有一天晚上,Prince邀请她前往自己的豪宅,然后就有了书中堪称恐怖和暗黑的一个章节,这次见面以西妮德·奥康纳在凌晨逃出Prince的住处告终。这段故事被她以黑色电影式的叙事笔法写进了书中一个章节。
孙孟晋:这次与Prince见面的一处细节也能印证西妮德·奥康纳品性的高贵。书中提到,这座豪宅里只有Prince和管家两人,而这位管家实则是Prince的兄弟。Prince总是用命令的口吻使唤他的兄弟,要求对方帮自己处理各类琐事,并且态度十分糟糕恶劣。西妮德·奥康纳十分同情这位管家,她设想如果自己身处对方的处境时该如何应对。面对强势的Prince,管家既没有激烈反抗,也没有刻意迎合,这份隐忍让西妮德·奥康纳心生怜悯。正是这个细节,让我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善良与可贵。
书中还有一个篇幅很短的章节也很有意思,叫《复活节期间的流浪汉》。故事发生在纽约一家挤满白人顾客的小餐馆里,一位非裔美国人被店家禁止和白人食客同席用餐,西妮德·奥康纳在书中说这类歧视现象不会在爱尔兰出现。短短五分钟后,那位男子折返餐厅,做出了西妮德·奥康纳认为人类所能做出的最了不起的举动:他张开双臂,向店里的人寻求一个拥抱。西妮德·奥康纳“像猴子般地”扑进他的怀里,整个餐馆也只有她这么做了。据西妮德·奥康纳所说,事后他们走到餐馆外交谈了几句,那位非裔美国人将挂在脖子上的一根连接线送给了她,这根线就一直被她挂在自家卧室的墙上,珍藏多年,视作宝物。
透过这些故事,我们能看出西妮德·奥康纳面对遭受不公者时发自内心的同情,她平等地看待他们,并且给予行动上的实际支持。或许,在那位非裔美国人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人生。在家国双重困境里成长的特殊经历,让她与生俱来怀着浓厚的悲天悯人之心。
蔡哲轩:纵观这本回忆录,其实我们不难发现,纵使西妮德·奥康纳的一生饱经创伤,但她的骨子里始终心怀善意。我在翻译本书的过程中时常会觉得她的文字具有很强的冲击力。虽然对我来说这一年多的翻译时光是痛苦甚至有些绝望的,但我不断被西妮德·奥康纳直接的、透过纸面的坦诚所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