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有些东西,要等很多年才真正懂得。
比如那个边角磨毛的笔记本,扉页上抄着王尔德的话,里面记着“薄雾笼罩的清晨,太阳还睡在湿漉漉的睡梦中”;那副棋子已经褪了色的老象棋,从认子、摆棋到读懂“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中间隔了整个青春;那张半岁照片的背面,父亲写下的那句“人世间不一定都用笑对待”,等到真正明白时,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这些旧物就安静地待在抽屉里、窗台上、相册中。不贵重,甚至有些破旧,但每一件都替那个人保存着一些东西——他的梦,他的叮嘱,他那些没有当面说出口的话。
那个人,我们叫了一辈子“爸爸”。
他不常把爱挂在嘴边,却把爱藏在了一个笔记本、一副象棋、一张照片背面的字迹里。年轻时,他也有过迷茫和热爱,后来都收进了日常的奔波中,只在不经意间,给孩子们留下一些线索。这些线索像一把钥匙,要等孩子走过一些路、经过一些事,才能摸到,才能打开。
本期这三个故事,讲的就是这些寻常物,以及与父亲的故事。我们当年听不懂的话,如今终于懂了。
父亲的笔记本
宫慧娟
那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蓝色的墨水洇开,现在还依稀辨得出“随录”二字。15年前搬家的时候,我将它从一堆旧物里悄悄收起来,保存至今。
这个本子曾经以崭新的面貌待在父亲书桌的抽屉里,那时的父亲对工作、生活有彷徨,也充满自信,所以才在扉页写着王尔德的名言:“切莫垂头丧气,即使丧失了一切,你还握有未来。”父亲的字迹坚韧有力,一笔一画都是铁骨铮铮的样子。
第一次看到它,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暑假。那时认得的字还不多,又常常被老师动辄300字的作文要求弄得头疼:写景怎么写?人物特征怎么抓?父亲告诉我,写作文要有感而发,一气呵成,不能写一段就掰着手指头数字数。
好难,学不会。于是父亲拿出他的笔记本给我看:“你看,我写我们矿上的升井通道,巷道长长的,像一个醒不过来的黑夜,因为我下夜班总瞌睡。你写咱家的梧桐树,你们小孩跳皮筋需要它,绑上皮筋就是个好桩子,所以你可以当朋友一样去写它。”
翻到下一页,我又看到了这样一句话:“薄雾笼罩的清晨,太阳还睡在湿漉漉的睡梦中,等着被唤醒。”这句子让我愣住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太阳是可以“睡”着的,原来雾气是“湿漉漉”的。我反复念着,念出了声,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软软地化开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心里推开了一扇窗,你忽然看见一方从未见过的“桃花源”。
从那以后,父亲的笔记本就成了我的“秘密花园”,隔三岔五要打开看看,父亲又写了什么。有认不得的字就猜,猜不出的就跳过去。父亲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第二天,我的书桌上多了一本《新华字典》。
“薄雾笼罩的清晨”——后来我写过很多次清晨,写过晨曦像一只温柔的手,把黑夜的幕布一点一点地揭开;写过鸟鸣像一把碎银子,叮叮当当地洒在窗台上。老师总夸我的比喻用得好。可她不知道,这些比喻的“种子”,是从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里来的。
第二年的妇女节,老师布置了一篇关于母亲的作文。我破天荒地没去照抄《作文大全》里的范文,而是想起了父亲笔下对奶奶的描写:“母亲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为我们五个孩子补衣裳。她穿线时把针举得老高,大大小小的窟窿被针脚密密匝匝地包围起来。”那是父亲讲给我听的故事。那画面一直在我心里藏着。想着想着,我的笔尖也安静下来,那些句子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一字一句,都是对母亲的爱。
到了更高的年级,我开始写日记、周记,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是我自己要写的。我把最难忘的事情挑出来,学着父亲的样子,一笔一画地写在本子上。觉得精彩之处,还要念给父亲听,他又欣喜地抄在笔记本上:“下雨了,喇叭花还没有展示出它的乐器,只待天一放晴,便会重新吹奏起来。5月11日,慧……”
再后来,我的电影观后感被《陕煤建司报》发表。收到稿费后,我满世界宣扬。父亲则把样报上我那豆腐块文章剪下来,贴在了笔记本上。“文字变成了铅字,真好。”父亲举着笔记本,眼里亮晶晶的。
那时我只觉得父亲是在替我高兴。后来我知道,这个笔记本不仅珍藏着我的第一篇见报文章,还珍藏着父亲的青春岁月。父亲技校毕业后成为一名矿工。这些文章,他从未投过稿,也从未展示过。那里面记着的,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对文字的朴素喜爱,是他升井后在昏黄灯光下认真写下的句子,也是他热烈追求的文学梦。
如今,我翻看这本笔记,像是在翻看我童年的文学启蒙书,也像在翻看父亲的热爱与遗憾。他将那份用文字记录生活的心意传给了我。那些从他本子里“飞”出来的比喻和意象,像一群鸟,落到了我的枝头。
30多年过去了,本子里的纸页已经发黄,墨迹也淡了许多,但那些句子依然安静地待在那里,像薄雾里的太阳,等着再一次被唤醒。
我想,可能它也在等着我,或者我的孩子,再去翻看。
父亲的象棋
莫宇佳
在我的记忆里,下象棋是父亲最大的爱好。一到周末,他便拎个矮板凳,坐在路边与邻里对弈,常常从上午坐到日落。母亲总笑着调侃,家里有位“马路棋手”。只要得空,他的心思大半都在棋上。
儿时的我总爱摆弄那副象棋。“马路棋手”自然有自己的象棋,父亲的象棋平时装在盒子里,实木棋子直径五六厘米,小时候看着格外大,棋子上的字迹一红一绿,色泽分明,鲜红如丹,墨绿如黛,棋盘是奶白色的硬塑料,工整的红色线条勾勒出楚河汉界、九宫阵势。30年来,棋盘几经更换,棋子却一直保留了下来。这副老象棋伴着父亲的教诲,一路见证我的成长。
记得6岁那年,父亲铺开棋盘,手把手教我认子、摆棋、学习规则。那时候我年纪小,哪里懂什么攻守套路,只会傻乎乎跟着他学,他动炮我也挪炮,全盘照抄。没走几步,父亲一记连环炮直接锁死局面。看着发愣的我,父亲微微一笑:“下棋不能生搬硬套,得有自己的主意,跟着别人后面走,永远学不会,其实生活也是一样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其中深意,这话却牢牢刻在了脑子里。摸清基本走法后,我兴冲冲找表哥表姐下棋,连输好几局,渐渐觉得棋局深奥难懂,兴趣慢慢淡去。可家中窗台上的象棋始终静静摆放,只要它悄然不见,我便知晓,父亲又去路边,奔赴他热爱的方寸天地。
上初中,数学成了“拦路虎”。题型一变就不会,卷子上错题一大堆,越学越焦躁。父亲见我整天蔫头耷脑,又搬出那副老象棋,拉着我坐下对弈。
多年没认真下棋,我手生得厉害,父亲常年跟人对弈,棋路稳得很,轻轻松松占上风。连着输棋,我心里堵得慌。父亲一边执子一边开导:“下棋不能只盯着自己的子,得琢磨对手想怎么走。做题也一样,别死钻一条思路,换个角度拆解,难题自然好解决。”
青春期的我年少执拗,心中暗想,父亲下棋厉害,未必解题技巧高明吧?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父亲语气笃定:“万变不离其宗,下棋和做题的道理是相通的,你要灵活一点。”于是,我慢慢丢掉死套公式、硬背模板的习惯,学着灵活思考,数学成绩稳步提升。棋盘之中的智慧,悄然解开了我的学业困境。
大学毕业后,我求职并不顺利,投递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纵然我不肯轻言放弃,几番奔波下来早已身心俱疲。父亲看穿我的低落,只平淡开口:“来,下两盘棋歇歇心。”
抱着转换思路的想法,我再次执棋。此时,已步入社会的我真切体会到了象棋的底蕴。32枚棋子各司其职,车马炮攻守有度,进退有据,方寸之间,藏着数不尽的规律与格局。
父亲见我沉思,慢慢开口:“下棋有棋的规矩,在外打拼有社会的规矩。找工作别盲目瞎冲,先掂量自己擅长什么,看清岗位要什么,扬长避短、补齐短板,步子才能走稳。”细细思考这话,我有所领悟。此后,我不再盲目海投简历,静心梳理自身专业特长,对标岗位需求查漏补缺、沉淀积累。凭着努力,我终于顺利获得心仪的工作。那一刻,父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工作一段时间后,我也成了家。工作压力、人情杂事时常让人心生烦闷,空暇时我依旧会同父亲对弈几局,只是他很少再讲什么大道理了。问及缘由,他摆了摆手道:“你已经大了,每一步心中肯定有考量。只需记住,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放平心态,日子自然越过越好。”抬头间,我看到了父亲鬓角丛生的白发。
30年岁月悄然走过,那副老象棋早已褪去鲜艳的色泽,唯独不变的,是藏在方寸棋局里的温情。父亲的一局局对弈,悄悄教会我处世的智慧。小小的楚河汉界,藏着最质朴也最深沉的父爱。往后,我将带着这份棋中所得,从容沉稳、踏实笃定,认真走好人生每一步。
父亲的话
彭冰
那晚我要找一张照片,便把老相册一摞摞抱出来,坐在地上一张张慢慢翻。那本最大的,封面上写着“金色童年”的,是爸爸妈妈为我记录成长的册子。
第一张照片里,刚出生的我皱皱巴巴,却顶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两三个月时脸圆嘟嘟的,像个小馒头。再大些会走路了,就在公园里爬高上低。幼儿园文艺演出,我明显忘了动作,和别的小朋友队形不一致。动物园里,我对着开屏的孔雀晃裙子……
看着看着,透过灯光,忽然瞥见一张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时间在1988年,我半岁时。
“人世间不一定都用笑对待。”
眼睛不自觉就湿了。父亲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一瞬间,好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被他轻轻拍了拍肩膀。他不是在说不该笑,应该是想让我长大后懂得,笑容不是我们面对世界唯一的方式。人生本就有喜有悲,有顺有逆。面对痛苦、不公、悲伤,我们可以愤怒,可以哭泣,可以沉默。接纳自己的脆弱,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这半年,我遇到一些改变,身体累,心里也累。那一刻看着这行字,我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天意,是父亲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开解”我。
其实父亲一直是这样的人,不太擅长热烈的表达,一些重要的话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然后等我自己慢慢懂。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时常对我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孤独才是常态,你要能耐得住寂寞……”
那时候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只当是父亲随口一说,听听就好。
长大了,经过事,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生活中的许多事,最终都是自己陪着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消化情绪;工作中也一样,有些决定要自己拿,有些压力要自己扛,有些局面要自己面对。
我想,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常那样告诉我,大概是在试图教我拥有一种生活的底气——让我在面对这些时刻的时候,不慌张,不怨怼,安然地接受“此刻只有我自己”这件事。
在这个被社交媒体包围的时代,我们总被暗示要有热闹的社交、众多的朋友,要在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情。但父亲早就跟我说过了,不按照社会时钟过日子,明明也能心安理得。独来独往不代表孤僻,只是选择了与自己相处的最舒服的方式。我不用向任何人解释自己,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那晚我坐在地板上,把照片翻完,又把那张背面写着字的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半岁的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笑。而父亲在那一刻,大概已经想到了我长大后要面对的那些不需要用“笑”来应对的时刻。他知道,有些话是要等很多年,等我经历过,才能懂得。
他把这些话放在那里,像往我的行囊里悄悄塞了一把钥匙。当我某天遇到一把锁,摸摸口袋,会发现它一直在。我相信,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和情绪。该笑时笑,该哭时哭,该安静时就给自己一个拥抱。好好生活,无畏,也无惧。
父亲从来没有告诉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被接纳。这大概就是父爱最沉稳的样子——不动声色,却让我一生都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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