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倪平方
它是在江南闷热粘稠的夏天里,一份温吞吞、甜丝丝的反抗。它在你嘴巴里,悄悄种下一个小江南:有水的软,有米的韧,有糖的甜,有金桔的爽,更有薄荷那股子直冲脑门的凉。
“哐当”一声脆响,午后老街的玻璃门碰到铝合金门框上,又弹开半尺,老板懒洋洋地掀起了那垂着的半片竹帘。外头日头毒辣辣,晒得水泥路热气腾腾;屋里头就听见老冰箱嗡嗡地响,还有电风扇摇头时“嘎吱——嘎吱——”好像随时要散架的声音。
推开那扇玻璃门,一股子混着薄荷、糖水和老木头柜子的凉气,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把人身上黏糊糊的热气全给裹住了。
“老板,老样子,一碗多样汤!”
话还没说完,嘴里好像就已经尝到了那股子清甜冰凉。
老板“嗯”了一声,利索地转过身。左手从案板上盖着的湿布底下,端出一碗早就盛好凉凉糯米的小瓷碗,米饭粒儿颗颗透明,看着就舒坦。右手呢,掀开木桶上一床厚厚的旧棉被,从桶底舀出一大勺透亮的、微微发青的薄荷冰水。他又掀开一口凉冰冰的白铁锅盖,用一把老铜勺,挨个儿去舀:沙沙软软的绿豆瓣、暗红色缩成一团的杨梅干、金黄透亮的蜜枣、莹润饱满的冰糖金桔、切得方方正正的冬瓜糖、细长的红绿丝,最后还不忘淋一勺自家做的、香得醉人的糖桂花。
好像在这一瞬间都静止了下来,这些花花绿绿的小食,都乖乖地被那毫不犹豫的冰镇薄荷水给淹没了。小碗口跟着就冒起一层白茫茫的冷雾,碗壁上眨眼就结满了小水珠,顺着碗边慢慢往下滑。
这是一碗活生生的冰凉小世界。
你得先看:白亮的瓷碗里,蒸得刚刚好的糯米,润泽安静地躺在最底下,微微粘着,托着上面那份五光十色的热闹。浅绿的绿豆、深红的蜜枣、金黄的桔片儿、半透明的冬瓜糖丁……它们东一撮西一点地撒着,像秋天刚落下来的彩色叶子,又像淘气孩子打翻了的颜料盘,最后让那些细细的红绿丝一绕,嘿,就成了碗里一幅活脱脱的夏天小画了。
这就是它了。它以前可能就叫那碗汤,或者,它的名字干脆就是夏天。后来人们管它叫“多样汤”,你才忽然明白,这碗汤里,原来装着的就是整个湖州,整个江南。
薄荷那股子劲儿,像夏天午后一场暴雨刚过,穿堂而过的凉风;豆沙软软糯糯的,像晒了一天太阳后的那股子懒洋洋;蜜枣那个甜,是记忆里外婆悄悄塞给你的压岁钱的味道;桂花那股子香,是秋末最后一丝暖融融的、舍不得散开的气息。
一个在这里长大的湖州人,常常觉得,能把这么多零零碎碎的果干、蜜饯、米豆全和到一起的吃法,是最懂过日脚的。它讲究的不是单枪匹马多厉害,是大家伙聚到一块儿,和和气气的。
就像咱这水晶晶的江南小城,白墙、黑瓦、青石板、小木船,拆开看普普通通,凑一块儿就怎么看怎么顺眼。也像我们这儿的土话,软软的,几个词儿粘在一块儿,就能拧出水来。蜜枣甜得扎实,是日头晒透了的滋味;金桔那点酸头儿,画龙点睛一样,刚好解了甜腻,让人精神一振;冬瓜糖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植物本来的清气;绿豆和糯米是垫底的,软软厚厚的,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它们各有各的脾气,却又在薄荷糖水的调解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一起对付窗外的暑天闷热。
湖州人吃这多样汤,也有自己的讲究。不慌不忙的。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在午睡刚醒、太阳稍微往西歪了一点的时候,搬张矮桌子、几把小藤椅,摆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头,或是河边的廊檐底下。小瓷勺子轻轻碰到碗边,“叮”一声脆响,那就是开场白了。先小心地喝一口薄荷水,让那股子凉气像一条小溪流,顺着喉咙眼儿一直滑到肚里头,身上那股黏糊糊的热劲儿一下子就被冲开了。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舀碗里的百宝箱。一勺子下去,往往能舀上好几种,糯米的黏、绿豆的沙、蜜枣的韧、冬瓜糖的脆,一层一层在嘴里化开,又奇妙地合在一起。那点夏天才有的燥气和烦闷,就在这一下下的、慢悠悠的动作里,不知不觉给化解了。
说起这碗甜汤,老人们有说法。以前啊,东西不多,夏天又是收早稻又是管桑田,忙活得很。妇人下工回家,就把家里现成的、平时舍不得吃完的零嘴儿都找出来:做八宝饭剩下的一点糯米、包粽子剩的几颗蜜枣、年前渍好的金桔片儿和冬瓜糖,加上天热要吃的绿豆,再从墙角掐一把野生的薄荷叶,熬一大锅冰糖水,等凉透了,再想办法镇一镇,就成了全家人中午歇晌时最好的回神汤。所以,它不一定非要固定多少样,“多样”这个词就透着一种实在和变通,家里有啥放啥,就像夏天随口哼的小调,怎么顺怎么来。
这也像是太湖边上人的活法儿——日子是清水的,但心是活的,总能在手头有的东西里,变出点花样和滋味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家家都有了空调,想吃口冰的也容易,超市里啥没有?但一到夏天晚上,湖州老街上、河埠头那些用了几十年的冷饮店里,一碗碗颜色热闹的“多样汤”还是会被稳稳地端上来。年轻人喜欢尝新鲜奶茶,可对于老湖州人来说,只有糯米那股柔韧、薄荷那股清香、各样果脯在嘴里化开的酸甜劲儿,才最能告诉他们——夏天真的来了。
现在的人越来越讲究天然和养生,这让好多年轻人也开始回头找这碗老味道。
吸一口透心凉的汤水,再舀一勺沉在碗底的、满满的“杂货铺”,那股带着旧年月影子的甜和凉,就会从嘴里,一直流到心里去。窗外的蝉还是那么“知了知了”地叫,太阳也还是明晃晃的,可心里那份因为闷热生出的焦躁,不知不觉就散掉了一大半。这不是空调吹出来那种和世界隔开的硬邦邦的冷,而是从一碗老糖水里头慢慢浸出来的、能和身体的节奏合上拍子的、温柔的清凉。
所以啊,这碗多样汤,在湖州人的记忆里头,早就不单单是吃的了。它是一个季节的信物,一种活着的滋味,是刻在舌头上的家乡印子。
它是在江南闷热粘稠的夏天里,一份温吞吞、甜丝丝的反抗。它在你嘴巴里,悄悄种下一个小江南:有水的软,有米的韧,有糖的甜,有金桔的爽,更有薄荷那股子直冲脑门的凉。这份清凉,是这座老城轻轻拍着你的背,跟你说“百坦,心静自然凉”,也是旧时光留给现在的我们,一封没贴邮票、教你怎么过夏天的小信。
喝干碗里最后一点薄荷水,把那些甜津津、凉丝丝的小零嘴都捞干净。那股凉意,不再只留在嘴巴和肚子里,好像漫到了全身,也沉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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