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家养了几头牛,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牛,但我很怕它们。它们高大健壮脾气不好,额头上的尖角更是泛着冷酷的光,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地尥蹶子,我的母亲甚至为此受过伤。我不敢靠近,每次都要绕着走。
但我又是好奇它们的——这些庞然大物是农村里必不可少的帮手。我喜欢陪着大人,看他们准备喂牛的草料,有时还会兴冲冲地跟伙伴去河边割草,虽然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割回来的草会用闸刀切碎,拌上一点饲料喂给它们,不过有时偷懒也就随意切几下便放进食槽里,我还记得母亲偶尔会给它们喂玉米秆。反正喂什么,它们总是吃的。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客厅看到电饭锅里放了半锅乳白色的液体,有点淡淡的腥味与奶味。我问母亲这是什么?母亲答:我挤的咱家牛的奶,但不能直接喝,得煮一下。于是那天上学期间,我心里一直想着那半锅奶,归心似箭。放学回家,我问:“妈,奶呢?”母亲指了指院子墙角,“没煮明白,成了一坨固体,被我倒了。”我失望地盯着墙角,又看看我家那脾气暴烈的黄牛,希望下次母亲能成功。
只是那奶终究没喝到,我家的那头母牛奶量不够,喂完小牛也就没剩什么了。
再大一点,我没那么怕它们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好奇。我喜欢蹲在一边,看牛吃草料,看它们用有力的尾巴挥苍蝇。在忘记它们巨大的躯体带来的破坏力之后,我发现了它们眼睛的美丽,那是一双双大而温驯的眼睛。一次,我鼓起勇气,站得远远的,用手将将碰到一只母牛的额头,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我很开心,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和它似乎建立了某种联系,我们变成了朋友。它会不会也认识我?这么多年,寒来暑往,它看着这个小人逐渐长高。
某一天,我和村里另外两个小孩聊天,大一点的那个说她之前帮父母放过牛,于是几个小孩突发奇想,吵着跟家里大人说要去帮忙放牛。说服(其实就是哭闹)成功后,我才知道另外两个小孩去不了,我顿时也不想去了。奈何母亲把我丢给舅妈,说我家孩子想放牛,你带着她吧。
于是,我就带着两头牛,跟着舅妈的脚步上山了。说是我放牛,无奈人小体力差,根本跟不上牛的步伐,更多的是舅妈在一旁帮衬。舅妈带我到一处山林中,牛儿们慢悠悠吃草,我俩便找个舒服点的地方坐着。山间的风吹着,树叶草叶簌簌地响,人在其中昏昏欲睡。
这趟放牛之旅过得还挺有意思,就是回去的时候我放丢了一只,爸爸又找了几个人大晚上进山找牛,回家喜提“扫帚炒肉”一顿。
其实现在回想那段记忆,是很美好的,田野,清风,无忧无虑,家人都在。
差不多快上中学那阵,可能是因为科技带来的改变,用牛的地方不多了。牛的买卖似乎也变得便宜,很多人觉得养牛比较亏,只记得那一阵过后,很多家庭都不再养牛了,我家也是。
和别的家不同,我家的牛卖给了同村的另一家。我离开了家,去更远的地方求学。很多年以后的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那头牛,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曾经属于我家、属于我的牛。它变瘦了,很瘦,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如曾经一般,大而温驯。我看着它,它却似乎认不出我了,变得很冷漠。现在的主人用鞭子挥打在它身上,它吃痛地往前走,后面的车上是高高的玉米秆堆,我站在原地,心里很闷。
塞北的残阳照着这山脚下的千家万户,袅袅炊烟升起,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与千年前没什么不同。在这个从小生活的村子里,我与太多事物说了再见,家里的牛,那只冻掉半只耳朵的小猫,在我上学期间被卖掉的、陪伴我很久的小狗……再后面,是人。似乎成长就是一场不断说再见的旅途,眼泪在旁作伴。
再见,再也不见。
现在,村子里好像还是那些人,他们从青年在此留到慢慢变老,却很少再有新鲜的血液涌入。年轻人都去哪里啦?他问。年轻人都在城市里呢。他答。
我也是那年轻人中的一员……
责任编辑:郑欣宜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