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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企业家杂志)
《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欣
编辑|米娜
头图来源|受访者
逐本创始人刘倩菲,习惯把一切拆开看。
这是投行留给她的肌肉记忆。创业前,复旦大学毕业的刘倩菲在投行工作了好几年,学会了一件事:拆到最小单元,万物皆可算。这点被她用在了创业的每一步。
比如,为了从供应链里压缩成本,一瓶卸妆油的加工费,她只看一眼总价,就和工厂老板一道一道拆,先数灌装区有几个工人、组装区有几个工人,每个人的工时工资算清楚,再看哪道工序可以被机器替代。
供应商舍不得重金投入自动化,她就自己掏钱买设备给对方用,条件是从每瓶的加工费里把省下的人工减掉,最终将每瓶卸妆油的成本一点一点降了下来。
她看得太细致,导致供应链总监刚入职时跟她吵过一架,觉得刘倩菲不信任自己。“不是不信,是我认为还有可以降的空间。”她说,自己入行后,身边很多声音都说这不行、那不行。“但我一去试,什么都行。”
创立逐本前,她有过两次创业尝试:一是美妆社区“抹茶美妆”的合伙人兼CFO;二是与一位美妆前辈合作了半年的项目。2016年,她从一瓶卸妆油起步,独自创立了以“东方疗愈”为核心的美妆品牌逐本。
2026年5月的杭州,闷热又潮湿,在一个下着暴雨的下午,《中国企业家》在逐本总部见到刘倩菲,她刚从外面见完合作方回来,匆匆往嘴里塞了几块饼干。她常这样,一做起事来,吃饭和睡觉都顾不上。
今年38岁的刘倩菲,生活里一度只剩下逐本。她不恋爱、不结婚,很少社交。逐本熬过资方施压、砍掉过业务线,增长到10亿元营收,又在这个数字上卡了两年。她想突破天花板,从卸妆往芳疗和精华油拓展,但卸妆市场的大盘在收缩,新赛道也是强敌环伺。
摄影:李欣
2025年,逐本经历了一场营销文案踩合规红线的危机。那三天,刘倩菲几乎没合眼,一直在回应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质疑。熬过去之后,她却觉得,这是老天给的一次帮助。“早一点经历这些事,整个组织都会变得更警觉。否则等到过20亿元时再吃这个亏,影响可能更大。”
但一场危机能扛,十年磨下来的东西,却不太一样。某些时刻,作为一号位的刘倩菲,会发觉自己创业之初的那种勇气与乐观,好像被时间磨平了一些。而这正是眼下逐本往前冲时,最需要的东西。
这些年,她把供应链、成本、组织一个个都拆过一遍。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一个人花了10年拆清楚了自己的公司,接下来,能不能用同样的办法,把当初确信逐本会赢的那种心气,一点一点加回来,甚至比当初更满?
第一性原理
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提出过“第一性原理”的概念,后来,这变成了马斯克极为推崇的理念,这位商业奇才总是更深入地追问“为什么必须这样做”这一问题,从根源上重新审视:那些早已成为惯例的做法,在物理和逻辑层面是否真的最优。
马斯克是刘倩菲最欣赏的企业家。也因此,她创立逐本时,把马斯克推崇的“第一性原理”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信条,审视过去的行业惯例。
10年前,她做第一款卸妆油之前,市面上九成都是水类卸妆,剩下的一成是膏、乳和卸妆巾。卸妆油留给大众的初印象,则是乳化技术粗糙,有残留、闷痘、油腻。可刘倩菲却判断,只要选纯植物油基底、不掺一滴化工合成酯的卸妆油,这些痛点就能逐一解决,卸妆油理应成为溶妆最高效、对皮肤最友好的选择。
这也成了她创业的起点。
她找了一个日本供应商谈合作,对方给日本DHC卸妆油做代工,DHC曾是那个年代卸妆油品类的定义者。供应商把现成的配方摆到她面前,她翻了翻成分表,第一直觉是这些东西解决不了她想解决的问题。她问对方能不能重新开发,对方看了一眼她不到1万瓶的起订量,直接拒了。
她只能带着两个配方师,借用外面的实验室,自己一点点去磕配方。配方成了,却卡在了灌装那一步——如果让代工厂帮忙采购原料,就要接受高加价率,终端售价根本压不下来。这条路走不通,她只能从头拆供应链,原料采购自己来,包材采购自己来,包材测试也自己来。
逐本创始人刘倩菲。来源:受访者
江浙沪周边的包材供应链,刘倩菲一家一家跑。她不会开车,去这些地方只能打车,一家工厂花三小时,第二天另一家又是三小时。搞包材的时候,一个泵头她也要拆到最上游,挨个工厂比,一家一家磨。逐本最早用八字回形卡扣泵,供货的工厂之前只做出口业务,最后松口答应为逐本供货。
再比如色母粒。白色盖子换成红色盖子,就得换色母粒,供应商对刘倩菲拍着胸脯说,材料都是大厂出的,但她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眼。开模也一样,她得站在车间里,亲眼看着工序走完。到现在她脑子里还留着一幅画面:一块大钢怎么变成模具,细节都在。
刘倩菲告诉《中国企业家》,拆供应链、货比三家,说到底就是为了把每个环节的原料和包材都摸透,知道决定成败的到底是哪几道工序。
她全部看下来发现,大厂管理确实更系统,但一些二流梯队的国内小厂,在做注塑件模具的前置工序上,有大量老师傅在一张桌子上一刀一刀手工打磨。这就是小厂的核心能力,把握住这些小厂,正是降本的关键所在。
到这里还没结束,她拿出在投行做尽职调查的劲头,一家一家去问:工厂有多少个工序师傅?师傅在公司待了3年还是5年?流动性怎么控制?老板对工厂有什么长远规划?用具体问题一个个去判断一家工厂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有多强。
就这样,她把供应链的每个环节都摸透了,中间加价的地方一个个砍掉。光这一块,又花了半年。后来大家回头看她打磨第一款产品所花的时间,都觉得逐本走得太慢了。
刘倩菲承认,某种程度上,过于以始为终,有时候就会导致动作慢半拍。但所有拆到底的判断,都值得用时间去换。
亲自下场,定义组织
产品在市场站住脚以后,她有段时间觉得自己可以退一退了。大方向她来定,下面的人去执行。可多年过去,逐本在10亿元规模上卡住了,那段时间她回头看,很多关键的东西,还是得自己亲自来。
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去年年底的一场行业大会。那次,韩束创始人吕义雄演讲结束,有观众问他:当年All in抖音,半年跑通内容、种草、自播到供应链的闭环,甚至把抖音做成了基本盘,到底是自己搞懂的,还是招人来做的?
吕义雄的回答是,创始人得先什么都搞明白,而且要比任何人都透彻地了解底层逻辑,只有自己透了才能重构组织。
这句话突然点醒了刘倩菲。早年间,逐本其实打进过抖音,但那时公司正降本求存,流量成本一天比一天高,她只能先撤了出来。这一撤,让逐本在抖音上整整落后了3年。
刘倩菲毫不回避这件事。她向《中国企业家》反思,正是因为自己过去没有深入一线,导致对抖音的认知落后3年,想补上时,又发现组织也落后3年。
她开始自己“上手”抖音自播间的内容。起初,一个直播间配一个编导,四个剪辑。编导产出脚本,分给四个剪辑出成片,来回跑了几轮后,刘倩菲复盘发现,四个剪辑的脚本都来源于同一个编导,但如果编导对一个品的认知不够全面,那四个剪辑的脚本原点就全错了。
来源:受访者
她决定换一种搭法。不靠一个编导往下派活,而是直接把四个剪辑变成“编剪一体”,剪辑不再等编导投喂,而是各自针对“黑头”“敏感肌”“大牌同款”“洗卸合一”等痛点,套爆款框架,写脚本、提交成品。然后刘倩菲再一个个过,把控卖点逻辑在哪个环节断了,用户心理痛点哪儿没点到,AI的声音是不是太轻浮了,节奏是不是太快了,灯光色温对不对等细节。
几轮跑下来,逐本内部已经长出了几个自带编导思维的剪辑。更重要的是,自己亲自下场翻过几遍全流程之后,懂了其中的逻辑,往后面试,无论候选人来自扎根厦门、擅长在抖音批量打造白牌爆款的美妆企业群体“厦门帮”,还是正统国货美妆的科班体系,刘倩菲都能快速识别,他是不是逐本真正需要的人。
她也突然想明白了,过去逐本也招过好几个抖音负责人,都没能把这块做起来,回过头看,其实就是组织没定义清楚。所以她只能自己亲自下场,再反过来重新去搭这个组织。
活下去,定义规则
说白了,亲自上场,就是把抖音生态拆成最小单元一个一个看,拆到底,逻辑全看清了。可有些玩法,她看得明白,过不了自己那关。
比如,在抖音20秒的短视频里,她发现,如果逐本用了“我的泡沫就是高,丝绒感就是大牌的洗感”,竞对可以跟着说一模一样的话,画面甚至更夸张,而泡沫可能是假的。
当逐本宣称洗卸二合一的时候,隔天刘倩菲一刷抖音,市面上所有洁面都在打“洗卸养三合一”了;她出报告证明能卸133种彩妆防晒,马上有人出报告说能卸188种。
她渐渐发现,在抖音这个很难证伪的生态里,价格更便宜、画面更夸张、毛利率更高的产品,哪怕只有六七十分的品质,反而最容易拿到流量。
由此她看清了美妆品类在抖音的两种解法:要么做低客单价、高毛利、低成本的产品;要么做高成本、高毛利、高客单价的产品,但内容必须做出极强差异化,让人没法轻易模仿,“第二条路在今天的抖音上非常难。”她说。
有一次她面试一个抖音内容负责人,对方说,已经很久没接触过一个还在坚持做产品定位、理解人的真需求的品牌了,他见过太多白牌,面试官都告诉他,抖音卖得爆就是好生意,产品差异不重要。
刘倩菲理解这句话,因为效率很重要,活着很重要。“下一个品到底是完全迎合抖音的流量模型来做,还是去坚持品牌原本的人群定位和想要解决的刚需问题?”在刘倩菲看来,大部分想好好做品牌的老板,都在这两者之间来回试探。
当下,逐本正处在从守卸妆基本盘,到拓展品类的切换点,抖音是一块绕不开的阵地。所以,即便刘倩菲从骨子里不认同这套算法的逻辑,相信效率至上的游戏不会永恒,但眼下逐本必须在抖音打胜仗。
摄影:李欣
她仍在不断拆解,不断适应。比如,在产品定义会阶段就同步让抖音渠道、内容的同事加入,让市场经理在开发初期就写出脚本逻辑;选活性物时,配方师列出几种成分,她优先挑消费者一听就懂的“大牌平替”“二裂酵母”,让关键词立刻能产生溢价想象。“需要在大脑里二次翻译的成分,统统靠后,20秒的短视频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
逐本真的把抖音这一课补上了吗?刘倩菲也不敢给出肯定的回答。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她不需要变成抖音上最有效率的那个人。她要做的,是活下来,拿到那份底气,走回自己想要的规则里。
把自己拆开
拆解这个动作,在创业十多年里,始终与刘倩菲、逐本相倚。但在这个节点上,她发现自己也得学着把自己拆开看看了。
12岁那年,刘倩菲从安徽老家来到广州,跟父亲一起生活。考上复旦那年,父亲说她是个“赌徒”,总冒险追寻高目标,风险太大,不如就报考本地大学。后来找工作、辞职创业,父亲一路都是同一句评价: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做没有保障的事。
“从小没有任何人给你兜底。天塌下来,没有任何人帮你撑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倩菲都觉得“身后无人”对自己来说,不是一句形容,是事实。
她也曾短暂地难过了一阵子,但创业越久,对这件事的看法,似乎一直在偏移——如果每次很难的时候,父亲或者其他人都主动过来拉一把,自己就总会觉得有退路,遇到事就会想放过自己,毕竟人都有惰性,没人总想迎难而上。
在登上李佳琦直播间之前,刘倩菲几乎只能靠接小红书种草的单子来养团队,也做私域团购维持现金流。她还给自己定了个百店奔跑计划,一天一个城市,有时候两三个,就这样一点点找渠道,卖货。那段时间她几乎没空去感受难,因为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迈腿。
后来,逐本登上了李佳琦直播间,一次卖了1400瓶,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刘倩菲觉得终于有一束光打到自己头上了。但在那之前,她心里就有种说不清的确定,觉得逐本早晚会被更多人看见。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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