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的故事】

　　作者：陈志云（广州艺术博物院研究馆员）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有一幅明代画家沈周的画作《松坡平远图》。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晚号白石翁，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沈周名重于明代中期画坛，为“吴门画派”之首；晚年更是名满天下，“近自京师，远至闽、浙、川、广，无不购求其迹以为珍玩。风流文翰，照映一时，其亦盛矣”。

　　《松坡平远图》作于弘治十五年（1502）。画上部的远山和滩涂，以淡墨渲染，略施斧劈皴，明显是吸收了南宋院体或浙派的手法；而前景的松树造型奇崛，用笔精细，一丝不苟。整幅作品构图疏密有致，用笔粗细兼施，设色以青绿为主色调，富有装饰趣味，接近院体画风，与沈周晚年粗豪的典型面貌大异其趣。画幅纵254厘米，横99.5厘米，作为中堂陈设，通高将近3米，如此巨幅青绿山水，在沈周存世作品中也是不多见的。且沈周创作时，已届76岁高龄。能让他愿意耗费心力作此巨幅精工之作，可见他对受画者的重视。那么受画者是谁呢？

　　从画上沈周所题诗文可知，此图及诗是他应王恩所求为贺其父王思善五十岁寿而作。诗文如下：

吴江王君思善，为乐善翁之主器。自幼佐父拓业，性孝友诚笃。慕马少游之为人，人重其顾名修身，声称翕著。余尝交乐善及思善与思德侍御，知其积善非一世，而乐善又发乎诗书，收乎富贵之效，于今日宜享若此。且子孙众多，诗书之绪，衍而莫绝，抑见将来之宜，不期然而然者，如契之符，如吻之合。信天之报善，既不忒其富贵，行及于寿考，而使为善者，有劝良自王氏始矣。思善今兹甫登五十，其配庞孺人生后一年，骎寻百年偕老之境，将属望矣。其子恩，求图与诗，以侑寿尊之乐。诗曰：

　　月湖主人湖心胸，廓而纳物无不容。饥寒婚瘗有告诉，施与一一亲疏同。性中所存惟孝友，允蹈礼义诚且恭。奉亲教子并睦弟，此外世好浮云空。郡南信起董子誉，江夏蔼有黄生风。行年五十筋力壮，家裕志乐气体丰。堂中元配差一齿，推先顺后相雌雄。夫德妇相两相得，如此完美知天钟。匪曰幸也而云公，有弟衣绣今乘骢，有子读书其股从。有百有千寿拟后，天固难必德可通。生中之旦惟孟冬，天朗风惠日更融，济济贺客皆章缝。笙歌沸座酒如海，一双凤皇（凰）醉堂中。人间此庆善所致，以善继当无穷善（此句疑作“以善继善当无穷”）。

　　弘治十五年十月二十四日，长洲沈周。

　　透过沈周的诗文，我们可以了解到吴江地区一个典型的积善之家。

　　沈周与王家是世交，他与王思善及其父乐善、弟思德皆有往来，对其家庭情况十分了解。这个家庭积善非一世。父亲王天佑号乐善，靠力田致富，耕稼之余不忘读书，并教育诸子，惟勤惟俭。长子王贤字思善，继续拓展父业。他心胸宽广，乐善好施，乡里百姓遭遇困难向其求助，他不分亲疏，一概周济；在家里他侍奉双亲，教诲子女，和睦兄弟。王思善年届五十，身体康健，家境富裕，心境安乐，与夫人庞氏婚姻美满。其弟思德官监察御史，其子也能读书。沈周称颂这家人有此福运，皆是积善所得，正所谓“信天之报善，既不忒其富贵，行及于寿考”。

　　了解画的立意后再品此作时，便更能体会沈周创作的巧思。此画虽是山水图，但画的主体却是坡岸上的松树，因松树寓意长寿，正符合祝寿这一主题。老松牢牢扎根在坡岸的岩石之中，其顽强之姿象征着受画者坚韧的品性。其中有二松作交缠之态，宛若一对携手半生的夫妻，历尽世事风霜，始终不离不弃。此温情脉脉的景致，不单把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诗意化为实景，亦完美应和了求画者所愿：一祈长寿安康，二祝伉俪白首偕老。

　　王家不单长子仁厚，次子王哲更是一位正直的良吏。据《吴江县志》所载，王哲（1457—1513），字思德，吴江（今江苏苏州）人。弘治三年（1490）进士，授监察御史。因办案明察秋毫、刚正不阿，又能体恤民情，而深受百姓爱戴。他有不少事迹为人传颂。如弘治十年（1497），王哲巡按广东，南海县有十三个村负固作乱。当地官员原打算派兵屠灭全村，王哲说：“村户不下万余，玉石俱焚，吾不忍也。”于是他带着广州知府，轻装骑马来到乱民聚居地，向他们陈明利害，许其改过自新。众人感动落泪，纷纷归顺。

　　弘治十六年（1503），王哲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负责临清兵备。那时宦官刘瑾刚刚掌权，有位官员因为得罪刘瑾，被贬往南京，途经临清时病逝。王哲置办棺木将其安葬，众人都畏惧刘瑾，王哲却毫无顾忌。正德五年（1510），王哲改任北院都御史，巡视南赣、汀漳等地。恰逢江西盗贼作乱，朝廷命王哲前去招抚。有人问他平息之法，王哲说：“在安民。”他到任后，罢免贪官，废除苛政。盗贼听闻后，纷纷自行解散。由于王哲爱民如子，当地百姓编了歌谣传唱：“江西有一哲，六月飞霜雪；天下有十哲，太平无休歇。”

　　王哲一生品行高洁，心存仁善。他常说：“说好语，行好事，为好人。”由于他积善有德，官声卓著，后人亦得到朝廷的信任和优待。其孙被举荐为两浙盐运司运判，曾孙王有功承先祖遗风，官监察御史，遇事敢于直言上谏。这些事迹都说明了王家家风清正，累世积善，正如沈周所言：“人间此庆善所致，以善继善当无穷。”

　　中国人注重家教、重视家风的传统由来已久，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沈周作此画，并非单纯为祝寿，更是借颂扬王氏家风，收教化之效。今人欣赏此名画之余，亦能从中领悟深植于民族血脉中的仁善信念。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5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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