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华沙7月10日电（记者郭爽）“世界上很多人并不了解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他们以为自己房间里最好的，就是全世界最好的。这不是事实。你必须打开窗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波兰圆号演奏家沃伊切赫·卡米翁卡对新华社记者说。

让卡米翁卡发出这番感慨的原因，是一群在7月抵达波兰古城克拉科夫参加第58届国际圆号协会年会的中国人。作为年会组织者，卡米翁卡告诉记者，这是这一全球最高规格的业界盛会在创办半个多世纪以来首次落地波兰及中欧地区，也是中国圆号重奏团首度受邀在开幕音乐会上的重磅登场。

过去几天，这群“让人喜悦”的中国人，手持源自西方的乐器，演绎着世界顶级水平的旋律，也传递着来自遥远东方的热情。他们曾站在世界规格最高的学术殿堂，收获全球顶尖同行的掌声；曾穿梭在波兰老城里音乐学院略显陈旧的教室，向多国学生讲授对音乐的理解；也曾停留在巴伐利亚那些最为普通的社区，与初学圆号的孩子同台……中国演奏家用西方古典传统中极具代表性的圆号，为国际民众打开了一扇了解当代中国音乐魅力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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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和弦后的认可

当中国圆号重奏团7日晚在波兰克拉科夫的音乐厅吹响第一个和弦时，台下“最挑剔的评论家”的兰迪·福斯特转过头，对身边的国际圆号协会主席、澳大利亚圆号演奏家彼得·勒夫说：“我想再听一遍。”整场演出结束后，福斯特又转过头说：“我想把整场演出再听一遍。”

勒夫清楚这句话的份量。在这座被数百位最挑剔的耳朵填满的音乐厅里，礼节性的赞美站不住脚，更何况，国际圆号界资深人士福斯特“从不轻易给出赞美”，“不喜欢肯定会直接说出来”。勒夫同样确信，“这无疑是世界顶级水平的演奏，我发自内心地这样说。”

面对台下数百名最专业的听众，中国音乐家吹响了小约翰·施特劳斯、普契尼和马斯卡尼等欧洲经典曲目，也演绎着来自中国的《梁祝》和《瑶族舞曲》。当最后一支中国乐曲响起，熟悉的中国民歌五声旋律被置入爵士律动，那些因没有足够座位而挤满音乐厅过道的观众开始随之摇摆。

尾音落下，全场观众起立致敬，掌声经久不息。勒夫兴奋地对记者说，在这个汇聚全球顶尖专业人士的学术年会上，这样狂热的场面“非常罕见”。

勒夫尤其喜欢乐团对《蝙蝠》幻想曲和《梁祝》的处理。他告诉记者，《梁祝》是自己在澳大利亚多次演过、非常熟悉的中国作品，但这次中国圆号重奏团的演绎，则“呈现出独有的东方韵味与全新艺术诠释，令人耳目一新”。在他看来，经典曲目不再是刻板旋律，而是一个自信的中国乐团，在向世界展示他们如何重塑这些声音。

一个乐句里的功夫

掌声，不只在聚光灯下的舞台。在克拉科夫的音乐学院教室里，国际圆号协会特别为来自世界各地的圆号专业学生安排了由韩小明、满燚、顾聪等中国音乐家执教的大师课程。

与舞台上的演出相比，课堂上的交流则是细腻而微的切磋：一个呼吸从哪里开始，一个乐句怎样收住，一段旋律怎样不只是吹准，而是找到句子重点，把情感表达精准。

来自美国得克萨斯州的学生斯蒂芬·斯派克告诉记者，自己受益匪浅，未来“要成为像中国老师一样的圆号教育工作者”，中国音乐家“不只是演得好，他们的教学方式、专业判断和舞台经验，已经足以成为榜样”。

在谈到邀请中国团队演奏年会开幕音乐会的原因时，卡米翁卡说，正是因为他目睹了中国圆号的发展速度。他回忆自己曾在一个青岛的夏令营里，目睹过中国几百名学生与数十名教师同频交流的庞大场面。他意识到，这不只是一两个天才演奏者的偶然成功。“近年来,越来越多中国演奏者进入国际重要乐团和音乐院校，中国在这一领域的集体能见度正在提高。”

勒夫也有着类似观察：“中国不仅能孕育卓越的个人艺术家，更具备打造世界级重奏团的整体实力”。他回忆自己多年前就听过中国音乐家韩小明的演奏，表示“并不意外中国圆号音乐家展现出的极高水准”。但这一次，年轻一代演奏者整体呈现出的状态让他格外惊喜。

“中国圆号重奏团既有极高的整体融合度，又保留了每位演奏者不同的声音个性，他们并非在模仿别人的语言，而是正在形成自己的声音。”

一次同台的靠近

如果说克拉科夫开幕式上的掌声和热议，来自全球同行对专业水准的判断，那么德国社区此前两天里的经历，则让中国圆号重奏团收获了另一个维度的认可。

在德国慕尼黑和奥格斯堡，台下坐着的不再是评委和同行，而是下了班的普通人、带着孩子的母亲、刚收起餐具的老人，或者被和弦绊住的路人。

看到中国最顶尖的演奏家站在自己孩子身后，为他数着拍子，定着音准，一起看谱、找节奏，参与演出的德国学生家长苏珊说自己“眼睛真的湿了”；刚下班的安德烈亚斯向记者询问中国音乐家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追问《梁祝》旋律背后的中国故事；“第一次在社区里听到音乐大师演奏”的玛拉则感慨中国音乐家的表达“竟然是更让人轻松、充满喜悦的方式，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体验。”

掌声一再持续，人们愿意留下来，问签名、问作品、问中国，希望把中国音乐家的演绎装进唱片带回家。当地社区送上的带有巴伐利亚特色的小礼物，装礼物的布袋印着德语双关语“音乐与你同行”，意在音乐的同频共振，也意味着把人从孤立中拽出来的力量。

从德国沾满烟火气的社区，到波兰最受瞩目的学术殿堂，空间的巨大转换并未削弱这组中国声音的感染力。在卡米翁卡看来，“当中国音乐家用源自西方的乐器，吹响不同风格的旋律时，东西方的界限就会自然消失。”他看到很多观众都被震撼了，因为来自中国音乐家的演奏不是在制造差异，而恰恰在于把一切完美而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这也恰是中央音乐学院教授、中国圆号重奏团创始人满燚所说的中国音乐人的初衷——超越向世界证明“我们拥有一流水准”的单向渴望，去完成用音乐与不同文化相互靠近的平等对话。

音乐会总会散场，圆号会被重新装进琴盒，人群终究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轨道。但名字、声音和故事会留下来。同行记住了来自中国音乐家演奏的声音，学生记住了中国老师的表达，社区观众记住了《梁祝》背后的中国故事……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夏天，感谢在欧洲响起的中国圆号。”德国观众昆斯特对记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