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汇报)
孙犁先生
孙晓达先生要印一册孙犁先生的照片集,令我核对其中照片的拍照时间、涉及的人物等。其中有几幅日本研究孙犁先生作品的学者秋山久纪夫先生与孙犁先生的合照,核对时引起我和日本另一位研究孙犁先生作品的学者渡边晴夫先生,多年前一次见面的回忆。
孙犁先生在《孙犁文集·自序》中说:“我的创作,从抗日战争开始,是我个人对这一伟大时代、神圣战争,所作的真实记录。其中也反映了我的思想,我的感情,我的前进脚步,我的悲欢离合。反映这一时代人民精神风貌的作品,在我的创作中,占绝大部分。”“我最喜爱我写的抗日小说,因为它们是时代、个人的完美真实的结合,我的这一组作品,是对时代和故乡人民的赞歌。我喜欢写欢乐的东西。”孙犁先生写抗日战争的作品,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他的作品最早走向国外,是向苏联介绍的。写抗日战争的小说走向苏联顺理成章,能走向日本似乎不可思议,但写抗日战争的小说确实跨出国门走向了日本。例如,徐光耀的《平原烈火》,1951年5月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1952年6月日本就出版了桑岛信一译的日文版《平原烈火》。这是部通篇写日本鬼子“五一”大扫荡后的抗战作品,但日本人竟很快翻译出版了它。徐光耀先生在给我的信中谈到日文版《平原烈火》时说:“日本这个民族很怪,在军国主义时代,他们给亚洲人民乃至世界人民造成过很大灾祸。然而,他们之中也有些很优秀的人,能做清醒的反省,而且把揭露和咒骂他们的书,敢于拿去出版,这是很了不起的。”今年已经101岁的徐光耀先生,1938年时13岁,他在冀中参加了八路军,和日本鬼子做过上百次殊死搏斗,九死一生,能这样清醒评价日本人,也是很了不起的。
1994年4月18日,孙犁寓所。后排为本文作者,前排从左至右:韩映山、孙犁、徐光耀。
孙犁先生的作品也跨出国门,走向了日本,日本一些学者加入了研究的队伍。在这些研究者中,秋山久纪夫和渡边晴夫都对孙犁先生的作品做了深入的研究,成绩比较大,他们俩也都曾拜访过孙犁先生。他们就是徐光耀同志所说的“能做清醒的反省”的日本学者吧?
渡边晴夫1936年出生于日本,毕业于东京外国语大学,后又在东京大学等专攻中国现当代文学,著有《中国的短篇小说》《中国现代小说入门》等。
2004年8月上旬,我到天津寻书访友,从晋察冀出来的戏剧家张学新同志告诉我,日本研究孙犁作品的专家渡边晴夫来中国了,现住在南开大学。刘宗武先生已在电话中告诉我:渡边晴夫先生此前已与刘宗武先生见面,谈过了孙犁先生的作品翻译问题。渡边晴夫先生听刘宗武先生说我也来到了天津,提出想见我一面。此前,我知道渡边晴夫先生在研究孙犁先生作品,见面能听听他的高见;他想见我,也许是听说我和刘宗武先生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刚刚出版的《孙犁全集》做了资料收集和编订工作的缘故吧。
8月8日下午四点多,我和刘宗武先生到渡边晴夫先生下榻的宾馆南开大学谊园,拜望这位研究孙犁先生作品的日本专家。当进入4号楼301室时,早已等待多时的渡边晴夫先生已给我们泡好了茶。
他是一个标准的日本教授的模样,头发不长,略有花白,戴着一副圆镜片眼镜,给他平添几分儒雅之气。他里面穿着浅色衬衫,外面穿着浅灰色的西服,扣子全部扣上,皮鞋也擦得干干净净。
我和老刘分坐在他对面。他首先对我俩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和(来访的)感谢,声音温和,语速中等,一字一句,汉语说得几乎没有停顿。我不知道他的汉语水平到底有多高。接着,他送给我两个复印件,一件是《孙犁的复活——从“文革”到再生》(刊于2000年第4期《岱宗学刊》),一件是《“文革”前的孙犁——疾病的恢复与十年的创作空白》(刊于2001年第3期《岱宗学刊》),两个复印件上都用铅笔标注了刊发刊物的名称、刊期。还有一个日文原文的打印件(后来,刘宗武先生给了我一个翻译件,记得内容是讲中国文学史对孙犁先生评价的)。
谈话一开始,他惊奇地向刘宗武先生说,他(指我)这么年轻啊,说完笑了笑。老刘笑,我也笑——当年我35岁,风华正茂的年龄;22年过去了,时光飞逝,青春不再,我从青壮年进入了老年。
一开始是谈中国现当代文学。我记得他简单提到了冯骥才等著的《义和拳》、蒋子龙的一篇小说、鲁迅的一篇散文、谌容的一篇小说、冯志的《敌后武工队》、刘流的《烈火金钢》、李英儒的《野火春风斗古城》、雪克的《战斗的青春》、徐光耀的《平原烈火》、孙犁的《风云初记》等。
顺着渡边晴夫先生提到的那几部写抗日战争的长篇小说话题,我小心翼翼地说:那几部写抗日战争的长篇小说,在中国都家喻户晓。(日本侵略中国的)那场战争,给中日两国人民都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和痛苦,中华民族永远不会忘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现在也向前看,希望两国人民以友好为重。孙犁先生的作品,尤其他前期的作品,大都表现了伟大的抗日战争里中国普通民众的乐观、自信,相信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中国人民必定会战胜日本侵略者。
渡边晴夫先生点了点头,低声说:是的,是的,战争给两国人民都带来了伤害。接着,他略微提高了声音说:
孙犁先生的小说,确实反映了中国人民乐观的精神。中日战争爆发后(他在此处没称抗日战争),孙犁先生投身于抗日战争中,他感觉抗战是神圣的,所以他在抗日根据地的战斗中正式开始了文学创作。他写的抗日战争的小说《荷花淀》在延安《解放日报》上发表并一举成名,此后,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我听到这里,心内一惊,意识到渡边晴夫先生是个“中国通”,不可小视。同时,我注意到他用词的变化,一开始叫“中日战争”,其后用了“抗日战争”,以及“抗日根据地”——他把日本的话术换成了中国的术语,把思想从政治切到了文学。我琢磨着他用词变化的用意。
接着他又说,孙犁先生的作品,不仅表现了抗日战争的“神圣”,也表现了与日本人(他在此处没称日本鬼子)战斗的人民强烈的“光荣意识”。孙犁先生写过一篇名为《光荣》的小说,就是表现了这个意识,孙犁先生自己很欣赏这篇叫《光荣》的小说。
我说,是的,表面看《光荣》是写解放区土地改革人民自卫保家的小说,实际上男主人公原生从七七事变开始,就成了人民子弟兵的一员——“光荣意识”从那时起就开始了,一直伴随着人民的无私付出和巨大牺牲,直到祖国的胜利,新中国的建立。任何为保家卫国付出努力、汗水、鲜血甚至生命的人,都是伟大的,光荣的,不朽的。
渡边晴夫先生轻微点点头,表示认可我这个说法。他说,土地改革的作品丰富了孙犁作品的内容和题材,同时,艺术上也进一步成熟,特别到了《铁木前传》,“啊,那(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真是座高峰。”渡边先生赞叹道,“他具有卓越的文学才能。”
渡边晴夫谈孙犁《书衣文录》的文章
说到1956年孙犁先生大病以后的作品,特别是新时期以后的作品,渡边晴夫先生认为孙犁先生的散文、《芸斋小说》以及文论,都很了不起,《书衣文录》前无古者,《耕堂读书记》独树一帜,让人爱不释手,“它们是引人注目的,是中国数量不多的优秀作品,如同唱歌,人已不在,余音绕梁——他的作品将来都会进入经典的行列。”他这样评价孙犁先生新时期以后的作品,这使我想起唐代诗人赵嘏在《闻笛》中的诗句“曲罢不知人在否,余音嘹亮尚飘空”,说明孙犁先生的作品具有超越时代的艺术魅力,一直被人们所喜欢和阅读。
随后,他又和老刘谈了关于翻译孙犁先生作品的若干问题。老刘说,可以把孙犁先生晚年的十本集子都翻译成日文,让日本读者全面了解孙犁先生的创作、思想。渡边晴夫先生点点头,小声说:这是个大工程。
我不懂日语,现在,我不知道渡边晴夫先生后来又翻译了孙犁先生哪些作品,在哪里出版的。新疆伊犁作家毕亮说,如果有懂日语的硕士生、博士生,应该不难了解此事。但我想,实际上懂日语的博士、硕士,不一定懂文学;即便懂文学,也不一定懂孙犁啊。
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刘宗武先生说渡边晴夫先生晚上还有安排(好像说渡边晴夫先生的女儿正在南开大学学习,晚上他们父女要相见),我们该告辞了。渡边晴夫先生又问了我和刘宗武先生编订《孙犁全集》的几个问题,我一一做了回答。我注意到,房间写字台上已放了一套刚出版的《孙犁全集》,书中夹有露出的纸条。
临别之际,渡边晴夫先生又送我三册由他编辑、在日本出版的书:《中国现代小说入门》《孙犁文选》《孙犁读本》。在北京,由于住房太小,我的书大部分捆着分散存放在五六处地方,前一阵为刘运峰先生的博士生阚平寻找《风云初记》的一个电影剧本,为天津师大刘卫东教授寻找油印杂志《山》,两个皆未找到,却意外看到了这三本书。
我记得,孙犁先生去世以后,秋山久纪夫先生写了较长的悼念文章,渡边晴夫先生也专门写了悼念文章,刘宗武先生都给了我译文复制件,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捆放着。
2025年1月31日17:21写讫,在北京安华桥,2月1日1:54改讫
2026年5月19日23:18,再改讫于安华桥
附记:
前几天改完此文,请几个朋友看看。河北省年轻的文学评论家赵振杰博士,在5月20日给我微信发来了影印的渡边晴夫先生《孙犁与古典》专著日文PDF版,以及《孙犁〈芸斋小说〉初论》等论文的日文PDF版,丰富了我的视野,十分感谢。
作者丨段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