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记者 李迅典 刘雅婷 环球时报驻柬埔寨特约记者 董开映】编者的话: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陆续在海外多地热映,伴随这份动人温情持续发热,深藏于海内外华侨博物馆中的岁月往事也再度走入大众视野。本期《环球时报》周六深一度聚焦东南亚篇章,以海内外侨馆的馆藏器物为叙事原点,由笔墨书香中牵起一段漂泊往事,于细微处见证东南亚华侨华人跨越山海的故土牵挂,道尽根植心底、从未褪色的家国深情。
一纸1939年侨批里的“苦难自担”
在广东汕头侨批文物馆的万千馆藏中,每一封泛黄的银信,都是一位海外游子的人生缩影,也是一段山海相隔的家国往事。它们有的纸面光洁、墨迹规整,出自身家殷实的南洋侨商之手;有的纸页褶皱、笔墨仓促,字里行间满是底层劳工谋生的窘迫。在这其中,一封1939年由旅泰普通华侨寄妻的3页毛笔侨批,总让前来观展的游客驻足良久,它没有豪商巨贾的慷慨捐资记录,没有振臂救国的激昂宣言,有的只是绝境之中的苦难自担、温情予家。
“如果要从数万件馆藏侨批里,挑选一件最能代表普通潮汕华侨家国情怀、最具故事张力的文物,一定是这封1939年旅泰华侨寄妻侨批。”汕头侨批文物馆的工作人员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这封侨批写于1939年(民国二十八年),寄往广东汕头,书写人是一名在暹罗,也就是今天的泰国讨生活的普通潮汕劳工。它的留存本身就藏着一段乱世求生的往事。”工作人员继续说道:“1939年国际局势动荡,南洋各地深受波及,泰国营商、务工环境急剧恶化,无数底层华侨谋生举步维艰。很多同赴南洋的同乡断了收入便断了银信往来,可这位华侨哪怕日日为生计发愁,依旧按月坚持给家中寄去侨批与汇款,这封书信便是他在生存夹缝里写给妻儿的家书。”
记者通过照片看到,侨批原文开篇写着“荆妻弟妇儿侄收知……国际风云波及泰国,在我现今谋利格外艰难”。工作人员馆员对记者说道:“这句话表明了他毫不避讳写明当下绝境,紧接着又写下‘逐月所寄,俱是在维持设法中,勿误认是丰裕之筹拨也’(我每月寄钱,都是想尽办法的,不要误以我发达富裕了),这是整封侨批最戳动人的地方,也是它区别于所有馆藏侨批的独特之处。”
不同于大量富商侨批里从容宽裕的行文,这是一封底层苦力的家书,没有稳定收入,没有安稳营生,战火封锁、时局动荡随时可能击碎谋生的饭碗。可哪怕日子走到山穷水尽,这位华侨始终恪守一个潮汕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虽然他坦然告知家乡亲人自己谋生艰难,却将对家人的关照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从不堆砌苦楚、渲染绝望,将异国他乡忍饥挨饿、昼夜奔波的辛酸全部独自吞下。
工作人员感慨道:“我们常年深耕侨批史料研究,见过太多侨批。富裕侨商寄银动辄数百元,行文从容舒展;可像他这样收入微薄、身处绝境,却从未拖欠过家中银信的底层劳工侨批,才最有直击人心的力量。这封信里藏着一份朴素又伟大的重量:钱少情重。每一笔寄回汕头的汇款,都不是富余之余的施舍,而是他一分一毫从生计里硬挤出来的活命钱,是拿汗水、甚至性命换回来的牵挂。”
逐字品读侨批原文,字里行间没有华丽辞藻,全是细碎、滚烫的牵挂。当记者问及这位华侨书信中最念念不忘、反复叮嘱的内容时,工作人员说,信中说,“壹佰元到时接收后,‘则备香纸一付,命同麟儿携往先母灵前,代余诉其不孝之罪’。这就是整封信中最让我们研究团队动容的,藏在字里行间极致的孝心。信中特意郑重嘱托家中妻儿:身在万里之外的暹罗,无法回乡为逝去的母亲祭扫,是他心中最大的愧疚。哪怕自己在海外日日拮据、谋生艰难,凑出汇款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叮嘱家人分出钱款购置香烛纸钱,让长子代为前往母亲灵前祭拜,替自己诉说不能尽孝的遗憾。在他心中,孝道远比自己异国的温饱更加重要。”
侨批三页连贯的行文,从家事叮嘱到祭祖嘱托,再到对族中亲友的惦念,寥寥数百字,道尽一位潮汕华侨刻入血脉的处世底色。工作人员补充道:“这是近代潮汕侨胞共通的特质,宁苦自己,不负亲人。”
“但如果你以为侨批只关乎养家糊口,就把它看窄了。”工作人员话锋一转,“侨批的价值早已超越家书与汇兑本身,是近代中国风雨飘摇之际的‘抗日输血线’。”侨汇是当时重要的外汇来源,买药品、捐飞机、赈难民,无数救国款项正是通过这薄薄的信封汇回祖国。潮汕华侨天然信奉一个道理:有国才有家,国亡家必破。从养一家到救一国,正是侨批所承载的最深沉的民族担当。
一个旧书橱,一代华侨心
在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的教育专题展区里,一个深褐色旧书橱静静地矗立着。木框边角有些磨损,柜身漆色斑驳,两扇玻璃门中间挂着一把小锁。透过玻璃望进去,几层隔板上摆着旧课本、儿童读物和练习本。一本红色封面的《初等小学读本》格外醒目,边角破损。旁边还有《看图识字》《华语》等教材,带着旧日课堂的朴素气息。
柜门上的展签写着“书橱”,捐赠来源为“坤成幼儿园”。据介绍,坤成幼儿园创设于1915年9月,是马来西亚少数超过百年的幼儿园之一,隶属于1908年创校的坤成中学。创校之初,正值女子教育改革初期,创办人深感启蒙教育与女子教育的重要,排除万难创立坤成女校,并于7年后设立附属幼儿园,开创本地华社重视幼教之先河。
那时的南洋华社在异乡谋生立足,办学并不容易。经费、校舍、师资、教材,都要靠华社一点一滴筹措。老一辈华人早已意识到,教育不是可有可无的事,华文教育更关系到后代能否记住语言、文化和自己的来处。
书橱旁的展墙上,“把根留住,维护华教”的主题标语格外醒目。华教历史展板上的文字,也记录了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的历史变迁。1961年,马来西亚教育法令实施后,许多华文中学面临改制选择。上世纪70年代,华社又推动华文独立中学复兴运动,继续为华文教育争取空间。今天,马来西亚被认为是除中国以外,唯一拥有完整的小学、中学、大专华文教育体系的国家。
展区一旁,还能看到南洋侨领陈嘉庚先生的铜像。在南洋华文教育史上,陈嘉庚是绕不开的名字。他一生重视教育,既在中国创办集美学校、厦门大学,也在南洋积极推动华文学校建设。20世纪初,许多华侨子弟在当地读完小学后,往往缺乏继续接受华文教育的机会。陈嘉庚深感“兴学”之急,认为教育不仅关系个人前途,更关系民族文化能否延续。此外,陈嘉庚眼见当时华侨社会中的一些富豪子女接受英文教育,对于祖国感情淡薄,竟然不认同中国,“痛感南洋侨生之缺乏教育,数典忘祖,辗转而沦为土人,教育上之需要更迫切于祖国也。”陈嘉庚认为,“世界任其如何变动,我国固有文化精神,万不能残缺。”“祖国当局,无论走哪条路,亦须保留我国文化,乃能维持民族精神。”1919年,陈嘉庚创建东南亚第一所华文学校——新加坡南洋华侨中学,使华人子弟有了继续接受华文中等教育的机会。
54岁的吴女士在展柜前驻足良久。看着书橱里的旧教材,她想起自己的求学年代。“那时候读书不容易,老一辈华人坚持把华语传下来,不只是为了让我们有书读,更是为了让我们记住自己的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老一辈人把这份对祖籍国的眷恋,悄悄藏在了一册册的教科书里,藏进一代代人坚持办学、护教的行动中。“今天孩子们能读华文、说华语,是前辈们用很多心血坚守下来的。”吴女士说,教育的力量,正是这样润物细无声,也让更多年轻人继续珍惜并传承华文。
今天,这个由坤成幼儿园捐赠的旧书橱,已不再只是存放书本的家具,它成为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中一段华教记忆的历史见证。旧书橱里的课本,记录的是孩子初识汉字的声音;斑驳的木柜,留下的是华社办学护教的身影。它告诉人们,真正的家国情怀,有时并不喧哗,可能就从一间教室、一册旧书、一只书橱开始,并在孩子第一次开口朗读华语时,悄然生根。
手写刊物里的赤子之心
位于菲律宾马尼拉王城区的菲华历史博物馆内,一幅题为《抗日救亡赤子心》的手写文献静静陈列在展墙上。纸页已经泛黄,中间嵌着一张黑白合影,照片中的人物神情肃穆。照片四周,是竖排手写文字,字迹娟秀,行距紧密。右侧“抗日救亡赤子心”几个大字格外醒目,笔力清晰。它没有正式报刊的精美排版,也没有醒目的装帧设计,这是一份由亲历者一笔一画留下的历史记录。正是这种朴素的手写痕迹,让人更直接地透过玻璃展柜看到那个年代菲律宾华侨的心声:祖籍国有难,他们没有置身事外,而是以文字、募捐、组织动员和实际行动,表达身在海外仍心系中华的情感。
另一侧展柜上方的展签写着:“血干团和牧羊社抗日战争时的地下刊物。”玻璃下,一份手写刊物摊开陈列,左页大字题名为《队讯》,四周密密麻麻写满文字。右页是一张“个人成绩表”,以表格形式记录各队人员、经费和工作情况。纸页上还可见“对外秘密”等字样,显示其并非公开发行材料,而是用于内部传阅和组织联络的地下文件。
菲华历史博物馆所在的华裔文化传统中心于1999年1月19日对外开放,长期保存和展示菲律宾华人的历史、文化与社会贡献。在馆内“日本占领时期”相关展陈中,菲律宾华侨支援祖籍国的历史被放在重要位置。据菲华历史博物馆官网资料,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菲律宾华人社会同情并支持中国抗战,整个华社被动员起来,援助中国、抵制日货,各侨团组织一致支持中国反抗日本侵略。在祖国生死存亡的关头,广大旅菲侨胞同仇敌忾,与海内外炎黄子孙一道,大力开展抗日救亡运动,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牺牲、为中国的抗战胜利作出了积极的贡献。
对当时的菲律宾华侨来说,祖籍国的危难并不是遥远的消息。商会、学校、社团、青年组织和普通侨民都参与其中。有人捐款捐物,有人宣传动员,有人组织联络,也有人通过刊物传递消息。菲律宾大学《亚洲研究》相关研究表示,上世纪30年代中期,菲律宾华侨社会已积极投入支援中国抗战的活动,相关社团承担募捐、宣传、训练和志愿服务等工作,并形成“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动员氛围。据有关资料统计,从1939年至1941年期间,菲律宾华侨仅汇缴祖籍国常月捐一项就达70万比索(当时1比索约合0.5美元),平均每人每月5比索。抗战前3年,菲华共汇缴祖籍国各种捐款1100余万比索。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占领了菲律宾。面对残暴的日本侵略军,旅菲侨胞拿起武器与菲律宾人民并肩作战。同时,相关研究记载,侨胞们自发组织的菲律宾华侨战时血干团、菲律宾华侨抗日游击支队、菲律宾华侨抗日锄奸义勇军等抗日团体在日占时期开展情报、宣传、组织和支援工作。这些团体的存在,说明菲律宾华侨对祖籍国的支持并不只停留在情感层面,而是通过组织体系和实际行动持续推进。
这些手写材料,也让“赤子心”三个字有了更具体的内容。有人把工作和经费写进表格,有人把消息写进内部通讯,有人把合影和经历整理成文献保存下来。那些字迹看似安静,却记录着海外华侨在特殊年代里的选择:远隔重洋,并没有削弱他们对祖籍国命运的关切;身在异乡,也没有阻断他们参与民族救亡的行动。
如今,纸页已经泛黄,但标题中的“赤子心”依然清晰。站在展品前,人们看到的不只是旧照片、旧刊物和旧表格,更是一代菲律宾华侨在祖籍国危难时刻作出的选择:虽远隔重洋,仍心系中华;虽身在异乡,仍愿为祖籍国尽一份力。